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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学生在画室发生纠纷这天,我见到了分手十年的顾宴辰。

  打架的男孩抹着眼泪,怯生生地喊他爸爸。

  他看到我,整个人愣在原地,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沙哑地道歉:

  「苏老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公事公办,处理好后续的清洁和赔偿事宜。

  结束时他刻意走在最后,欲言又止。

  「我记得……你以前的梦想是做个策展人。」

  我露出一贯的职业微笑,送他到办公室门口。

  「人总是会变的,想法也会。」

  就像我对他的感情,早就被时间冲刷,翻过去了。

  第一章

  孩子们的争执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小男孩,这会儿已经勾肩搭背地跑远了,另一个孩子的母亲也紧跟其后。

  唯有顾宴辰,还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我。

  那眼神算不上灼热,却也绝不平静,像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深水。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学生家长,礼貌地点头回应:

  「教学任务虽然重,但孩子们都很有灵气,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我刻意拉开距离,转换成公事公办的口吻:「子墨爸爸,回家后还是要多和孩子沟通。虽然这次他主动认错了,但如果再动手,对方家长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把话题拉回来:「我是说,你一个人……有没有……」

  「爸爸!」

  一声清脆的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顾子墨背着画板,不耐烦地喊道:「快点回家吧,晚了妈妈又要生气了!」

  那句未完的话被他重新咽了回去。我嘴角的弧度不变,语气疏离又客气:

  「路上小心,子墨爸爸。」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身后再没有声音,他已经离开了。

  同办公室的美术老师方洁端着水杯走进来,随口问道:「顾子墨又惹事了?」

  我整理画材的手指顿住了:「又?」

  「哦,忘了你刚调来,不熟悉情况。」方洁坐下,压低了声音,「顾子墨可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刺头魔丸』。」

  「几乎每周都要闹出点动静请家长。偏偏他态度极好,每次都哭着认错,还主动要求罚站,可下次照犯不误。」

  「真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教育的。」

  我皱了皱眉,从抽屉里翻出顾子墨的学生档案。

  父亲:顾宴辰。

  母亲:白玲。

  「市中心那家顶尖的『默言设计』事务所,就是他爸开的。」方洁凑过来说,「他妈是知名室内设计师,俩人都是行业翘楚,强强联合,结果生了个这么不省心的儿子。」

  方洁无奈地咂咂嘴,顺手递给我一张表格。

  「对了,主任说你的家庭关系栏是空的,让你补充完整。」

  我轻轻「嗯」了一声,接过笔:「我是福利院长大的,没有家人。」

  「啊,抱歉……」方洁有些尴尬,「我不是故意的。」

  她站在我对面整理文件,或许是心里过意不去,偷偷看了我好几次,才小声说:「苏老师,没关系的,以后恋爱结婚,就会有家人了。」

  她还热情地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摇摇头,婉拒了她的好意。

  「很多年前,我谈过一次恋爱,也差一点……就要有个家了。」

  「后来呢?」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后来,他和别人有了家,而我,又变回了一个人。

  方洁一脸愤愤不平:「你这是遇上渣男了吧?在哪儿认识的,垃圾回收站吗?」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视线落在顾子墨档案「父亲」那一栏。

  伴随着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我忽然想起,高一那年我第一次见到顾宴辰,也是因为打架。

  我打了那个骂我是「没爹妈的野种」的同桌。

  他揍了那个说他是「克死家人的扫把星」的体育委员。

  两个执拗的少年都不肯认错,也没有家长可叫,最后被罚一起站在升旗台下,接受全校师生的「注目礼」。

  校长的批评声冗长又乏味,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悄靠近我,目光落在我被划破流血的手指上。

  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打输了?」

  我咬着嘴唇,不服气地说:「早上没吃饭,力气不够。下次,我保证把他打到求饶。」

  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

  「下次打架叫上我,我帮你赢。」

  方洁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你打架是因为同桌嘴欠,那他呢?」

  我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上那道早已淡化的疤痕,视线从「父亲」二字缓缓下移,落在了监护人一栏。

  ——奶奶。

  「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初中时,母亲又重病缠身。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靠亲戚邻里一点点凑起来的。」

  「所以,同学们都躲着他,说他是扫把星。」

  方洁目瞪口呆,许久才叹了口气:「原来是两只小刺猬凑到了一起。」

  我抿紧了嘴唇。

  其实,考上同一所顶尖的美术学院后,两只小刺猬就变成了三只。

  几年未见的闺蜜白玲,竟然也在同一所学校。那天她兴奋地朝我跑来,却不小心撞翻了顾宴辰手里的杯子。

  他给我煮的温热奶茶,溅了两人一身。

  我生怕他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不好,急忙拉着他们介绍。

  「这是我男朋友,顾宴辰。」

  「宴辰,这是我在福利院最好最好的朋友,白玲。」

  第二章

  我和顾宴辰的恋爱,实在和浪漫两个字沾不上边。

  高中时代,我们白天是各自班级里埋头苦读的学生,晚上就一起翘掉晚自习,跑到市中心的广场上发传令单,只为了赚第二天的饭钱。

  等传单发完,夜深人静,我们就一起窝在他母亲住院部外的走廊长椅上,借着医院昏黄的灯光,互相辅导功课。

  我的专业课天赋好,文化课却一塌糊涂。他刚好相反,文化课成绩遥遥领先。

  为了不打扰病房里的病人休息,我们约定好,所有的问题和讲解都写在纸条上。

  高中三年,我们用掉的草稿纸,足足装满了两个纸箱。高考放榜那天,我们的总分竟然一模一样。

  查完成绩,阿姨激动得吃不下饭。我一口一口地喂她喝粥,她却忽然抓住我的手,眼圈红得厉害:

  「婉婉啊,如果你和宴辰不能考到同一个城市,你还会来看我吗?」

  「以后……就算你喜欢上别的男孩子,也回来做我的女儿,好不好?」

  「婉婉,阿姨真的舍不得你。」

  顾宴辰抱着晒干的衣物走进病房时,正看到我们俩抱头痛哭的场景。他既无奈又好笑:

  「妈,说什么呢。大不了就是异地恋,我们一毕业就结婚。」

  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反正,我们是要相守一辈子的。」

  那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

  后来顺利进入同一所大学,我从福利院申请了独立住宿,他母亲也终于康复出院。

  他脸皮薄,再也不肯接受亲戚们的接济,和我一起申请了助学贷款,靠自己勤工俭改。

  大学比高中有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我找了两份兼职,他找了三份。

  我们分属不同的学院,白天几乎见不到面。只有在深夜打工结束,从城市的两端赶回学校,在宿舍楼下那段短短的路上,我们才能短暂地靠在一起,聊一聊对未来的期许。

  我们早就约好了,大三那年,一定要争取到公费去法国交流学习的名额。

  然后,毕业就结婚。

  为了这个共同的梦想,我们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学习、打工、攒钱。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我们攒够了所有费用,满心欢喜地准备申请时,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顾宴辰的母亲,病情复发,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直接被送进了ICU。

  我们辛苦攒下的钱,像流水一样砸了进去,又四处求人借了不少,却依然只是杯水车薪。

  阿姨的情况时好时坏,他必须日夜守在ICU门口,寸步不能离开。

  我只能翘掉所有专业课,从早到晚不停地打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所有赚来的钱,一分不留地全部转给他。

  那段时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对未来的讨论,微信聊天记录里,只有一张张的病危通知书,和一笔笔的转账记录。

  未来太过遥远,仅仅是「活在当下」,就已经耗尽了我们全部的力气。

  万幸的是,老天爷似乎不想把我们逼上绝路。在交换生名额最终确定的前一周,阿姨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长达半年的高度紧张瞬间松懈。

  他从医院赶回学校,我辞掉了两份兼-职,我们像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地一起补习,奔赴那场我们期盼已久的选拔考试。

  成绩很快就公示了。

  我和他,又是一模一样的分数。

  但因为整整一个学期没有上课,我们两个人的平时实践分都计为零分。

  他的申诉理由是「照顾病危母亲」,而我无需申诉,所有院系领导都知道,我是为了打工赚钱。

  最终,「孝心」打败了「功利心」,我输了。

  我的资格被取消,名额顺延给了第三名。

  顾宴辰气得双眼通红,当场就要冲去教务处,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打的每一份工,都是为了给他母亲治病。

  但名额已定,公示已出,一切都无力回天。

  他攥紧拳头,声音嘶哑地说:「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可去法国顶尖的艺术学府深造,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他想成为最优秀的设计师,将来回国创业,让阿姨和我,都过上好日子。

  我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抓着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你敢不去,我们就分手。」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当着我的面,哭得像个孩子,用力地抱着我,发着毒誓:

  「婉婉,你等我,我发誓,我一定会学成归来娶你,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就让我……不得好死!」

  听到这里,方洁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你们……你们也太苦了。」

  她抽着纸巾,哽咽着问:「可最后为什么没结婚?他在法国出意外了吗?」

  我平静地摇了摇头:「不,他爱上了别人。」

  方洁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她抹了把眼泪,愤怒地一拍桌子:「那还不如死在法国!」

  我想,或许命运从一开始就是不公的。

  总是在我以为马上就要拥有家人的时候,给我沉重一击。

  交换生名额公示那天,那个获得第三名的女孩在红榜前激动地欢呼,她一转头,我们四目相对。

  「婉婉姐!」

  「白玲?」

  我正恍惚着,她已经兴奋地扑了过来。

  因为太过激动,不小心撞翻了顾宴辰为了安抚我,特意跑遍半个城市才买回来的、我最爱喝的那家奶茶。

  全校唯二的交换生,就这样,戏剧性地有了交集。

  第三章

  我和白玲都是在同一家福利院长大的。

  我比她大几个月,从记事起,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照顾她的那一方。

  福利院资源有限,抢来的食物,我总是先塞给她吃;有新捐赠的衣服,我总是先让她挑;后来有了读书的机会,我也把更好的名额让给了她,让她去了心仪的艺术学校。

  所以,当得知她将和顾宴辰一起去法国,白玲拍着胸脯向我保证:

  「婉婉姐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盯紧了顾宴辰,绝不让任何莺莺燕燕靠近他!」

  那一刻,我心里甚至有些庆幸。

  还好,顾宴辰不是一个人孤身前往,至少在异国他乡,他还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同伴。

  他们出国后,我的生活又恢复到了考试之前那种高速运转的状态。

  我和阿姨需要生活,需要支付房租,更需要钱来买后续的康复药物。

  我只能像个陀螺一样,没日没夜地打工,然后在课堂上争分夺秒地补觉。

  方洁又皱起了眉,不解地问:「那是他妈,凭什么所有担子都让你一个人扛?又要照顾老人,又要赚钱养活她?」

  「他去了法国就心安理得地享受生活去了?不打工,不赚钱,一分钱都不寄回来给你?」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里一片平静,轻轻「嗯」了一声。

  他刚到法国的时候,每天都会掐着时差给我打视频电话,唉声叹气地说那边物价太贵,语言不通很难找到兼职,甚至连饭都吃不饱。

  白玲也时常在微信上向我抱怨,说国外的生活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们在福利院的那段日子,都比现在过得舒心。

  我心疼他们,只能从自己本就紧张的生活费里,再挤出一部分钱转过去,至少能保证他们在那边能吃饱穿暖。

  后来,渐渐地,视频电话越来越少,变成了语音。再后来,语音也没了,只剩下每个月固定的转账。

  大约半年后,他们只收钱,却连一句回复都吝于给予了。

  说到这里,方洁的手机响了,是她爱人催她回家吃饭。她匆匆打卡下班。

  我最后扫了一眼顾子墨的档案,合上后起身回家。

  晚上洗澡时,我解下常年系在脖子上的丝巾,露出那道狰狞丑陋的疤痕。

  这道疤,是顾宴辰留下的。

  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因为彻底联系不上他,白玲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我心里慌得厉害,咬咬牙,用仅剩的一点积蓄,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红眼航班机票,跨越半个地球去找他。

  结果,我看到的,却是顾宴辰和白玲,在塞纳河畔的枫树下,深情拥吻。

  一吻结束,他温柔地帮她拢起被晚风吹乱的碎发,两人相视而笑,眸子里闪烁着动人的星光。

  春风拂过,路灯昏黄,枫叶沙沙作响。

  他们站在一起,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像一首写满了缱绻温柔的诗。

  而我,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当时就疯了,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他们分开,把我从国内带过去、他最爱吃的点心,狠狠地砸在了顾宴辰的脸上。

  可当我转身,扬起手想给白玲一记耳光时,手腕却被顾宴辰死死攥住。

  他反手将我推开,玻璃饭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将白玲紧紧护在身后,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眼神看着我:

  「苏婉,你要恨就恨我。这件事,和白玲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