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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国十七年的北平,总统府的春日夜宴上,觥筹交错,灯火辉煌。

  我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香槟,与新任财政次长裴照夜不期而遇。

  他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臂弯里挽着他新婚的妻子,正向总统夫妇敬酒谢恩。而我,则戴着镶钻的珍珠头饰,穿着一身法国定制的苏绣旗袍,以总统义女的身份,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与奉承。

  人潮涌动间,我们错身而过。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

  「云……沈小姐,晚上好。」

  我戴着丝质手套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杯的杯脚几乎要被我捏碎。但我面上却绽开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尽是疏离与客气:

  「裴次长,您认错人了。」

  他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又被他迅速地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政客模样。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云裳,早在三年前,他亲手将我的名字从婚书上划去,换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时,就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总统的义女,是随时可能被送去与军阀联姻的政治筹码——沈曼君。

  第二章

  宴会进行到一半,司仪高亢的声音在水晶吊灯下响起:

  「财政次长裴照夜携夫人,向沈小姐问安。」

  裴照夜微微躬身,姿态谦恭得体。他身旁的林语柔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些笨拙地想跟着行礼。

  「裴夫人有孕在身,不必多礼。」我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林语柔连忙道谢,站直了身子,目光却像带着钩子,黏在我的旗袍和首饰上,眼神里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与不安。

  「沈小姐,」裴照夜站直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德国锡制糖果盒,声音低得近乎哀求,「这是城南新开的洋果子店做的水果糖,记得您……从前最喜欢甜食,特地带来给您尝尝。」

  站在我身旁的侍从官轻笑了一声,语带双关:「裴次长怎么会知道我们小姐的口味?莫非……」

  我淡淡地抬眼一瞥,侍从官后半截话便识趣地咽了回去。

  我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锡盒时,就已经猜到里面有什么。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枚用红绳穿着、已经褪色发旧的铜钱,赫然躺在五彩斑斓的糖果纸旁。那红绳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像我那段被反复践踏、只剩下残骸的过往。

  三年前,他远赴法国留学,我冒着寒冬的暴雪,连夜跑到城外的灵光寺,在佛前跪了一天一夜,膝盖磕得青紫,才为他求来这枚开过光的平安钱。

  塞进他行李箱时,我攥着他的手,声音都在发抖:「照夜,等你学成归来,就回来娶我。」

  他当时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寺庙里的烛火还要明亮:「云裳,等我。」

  可他回来了,带着林语柔,带着一身的荣光与前程,唯独将我,丢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实则却是牢笼的总统府。

  「裴次长记错了。」我「啪」地一声合上糖果盒,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锡盒捏扁,「我从不喜欢甜食,想来是您记混了人。」

  我将盒子递还给他,指尖在空中无意擦过他的手背,引得他微微一颤。

  我扯出一个标准的名媛式微笑,眼底却是一片荒芜,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你是政府的次长,我是总统的义女,逾矩的话,裴次长还是少说为妙。」

  他的指尖僵在半空,垂着眼帘,只听见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是」,便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第三章

  宴席散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回到我的小洋楼,女佣月茹为我卸下满头的珠翠,铜镜里映出我苍白的脸,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月茹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走进来,声音很轻:「小姐,清理储藏室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听说是您三年前搬进来时带来的,管家一直忘了给您送过来。」

  我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樟木混合着书卷的霉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方端砚,砚台下压着一沓泛黄的信纸。

  纸上是少年裴照夜的字迹,略显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沉稳与认真。

  「云裳吾爱,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月茹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当看清落款时,声音都有些发颤:「裴照夜?是那个……那个留学归来、不到三十岁就当上财政次长的裴次长?!」

  她瞪圆了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我盯着那一行字,忽然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月茹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您和裴次长,以前认识?」

  我收了笑,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信纸。

  「何止是认识啊,」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不过是他当年落魄潦倒时的恩人,是他曾口口声声念着的青梅竹马。可说到底,也只是个被他亲手换了身份,替他心上人踏进这总统府的……替代品而已。」

  回忆像十二年前那个冬夜的寒气,猝不及防地将我层层包裹。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沈家后院柴房里,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时的裴照夜,哪是什么天之骄子。

  他只是个家道中落、被族人诬陷“克亲”赶出家门,一路从江南逃难到北平的小乞丐。

  他冻得嘴唇发紫,纤长的睫毛上都挂着白霜,眼看着就要没命了。

  我当时一时心软,拽着父亲的衣角求了半天,父亲才勉强同意,让人把他挪到暖和的下人房,又让我端去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他捧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热粥烫得他直吸气,却没舍得洒掉一滴。

  后来父亲偶然发现他竟认得几个字,便随口考他学问,见他竟有过目不忘之能,谈起经义时眼睛里闪着光,这才动了栽培他的心思。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第四章

  在父亲的资助下,裴照夜得以进入新式学堂读书。他天资聪颖又格外刻苦,十二岁考入中学,十六岁拿到公派留洋的名额,二十岁那年,他以最优异的成绩从法国巴黎大学毕业。

  消息传回北平,报纸上用大篇幅刊登了「寒门贵子裴照夜」的事迹。那些从前将他视作敝屣、避之不及的远房族人,竟也厚着脸皮挤破了沈家门槛,想要攀附这门新贵。

  他归国的那天,父亲为他设宴洗尘。就在宴会最高潮时,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裴照夜却从靴中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用那只染血的手,蘸着自己的血,一笔一划地在一方白色的丝帕上写下血书:

  「沈公再造之恩,照夜刻骨铭心!此生此世,必竭尽所能,光耀沈氏门楣,护云裳一生周全!若有负心,天诛地灭!」

  写完,他将那方血帕举过头顶,单膝跪地,郑重地递到父亲面前。

  因失血过多,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比宴会厅里所有的水晶灯加起来还要灼热。

  月茹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热水溅湿了地毯,她却毫无察觉,声音发颤:「小姐……您是说,裴次长当年……是您家救的?可他现在……怎么会这样?」

  我抬头看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是飘在风里的叹息:「慌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

  父亲当场应允了我们的婚事。他回国后,仕途一路青云,先是引荐兄长进了外交部;得了总统的青睐后,在总统面前也总不忘替父亲和我家的生意美言几句。

  我曾担忧自己只是个旧式家庭的女儿,配不上他耀眼的前程。他却会紧紧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告诉我:「云裳,当年雪夜,没有你那碗热粥,我早就冻死在柴房了。无论将来我走到多高的位置,我永远不会负你。」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他认定的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读书是,对我也是。

  可所有的变故,偏偏在我染上肺病,卧床休养时,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