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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锁有点大,边缘带着锋利的棱角,卡在喉咙里的时候,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割。

  我躲在衣柜的最深处,周围全是樟脑丸陈旧的气味。我使劲地咽着口水,又灌了好几口凉水,直到食道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才终于「咕噜」一声,滑了下去。

  肚子里很快就有了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坠得发慌,又凉又硬。

  赵婉华以前为了吓唬我,别让我乱吃东西,常把「吞金自杀」挂在嘴边。她说金子是最重的,吞下去会把肠子坠穿,人会活活疼死。

  我缩成一团,黑暗中,我竟然感觉不到害怕,反倒有一种解脱的快意。

  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不用再看赵婉华那张嫌恶的脸,不用再听林建国无奈的叹息,也不用再忍受隔壁王跛子那双像黏液一样让人恶心的手。

  四岁那年,林乐在泳池溺水。明明是我呼救才救回了他,可赵婉华在医院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林安,我让你照顾弟弟,你是不是故意想害死他?你怎么这么毒!」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这个家里的罪人。

  林乐因为缺氧导致智力受损,永远停留在几岁的水平。赵婉华把所有的愧疚和母爱都倾注在他身上,而留给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惩罚。

  我吃一颗糖,会被罚跪在搓衣板上两小时。

  我碰一下林乐的玩具,会被关进漆黑的地下室一整晚。

  哪怕到了十八岁,我在这个家里,依然活得像条狗。

  就在两个小时前,王跛子拿着一根棒棒糖,笑眯眯地在楼道口哄林乐去他家看「好东西」。

  我知道王跛子是个什么货色,巷子里早有传闻。

  我冲过去把林乐推开,自己却被王跛子一把拽进了那间充满霉味的小屋。

  那半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地狱。

  等我衣衫不整、满身青紫地逃回家时,迎接我的不是拥抱,而是赵婉华迎面踹来的一脚。

  「林安!你又在外面惹什么祸?你看把你弟弟吓得!」

  林乐躲在她怀里哇哇大哭,指着我说:「哥哥坏!哥哥打王爷爷!」

  赵婉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除了惹是生非还会干什么?要是死的是你就好了!你怎么不去死啊?」

  那一刻,我看着她扭曲的脸,突然就不想解释了。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间,从床底下的旧鞋盒里翻出了那个红布包。那是奶奶临终前留给我的,纯金的长命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我端详了它很久,上面还带着奶奶手心的温度。

  我把它吞了下去。

  奶奶,对不起,小安不要长命百岁了。

  我要把这条命还给他们,让他们永远「开心」。

  门外传来赵婉华不耐烦的敲门声:

  「林安,死在里面了吗?还不滚出来做饭!你弟弟饿了!」

  我忍着胃里的剧痛,撑着膝盖站起来。肚子里的金锁随着动作晃动,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内脏上刮下一层肉。

  我拉开门,脸色惨白地看着赵婉华。

  「妈,我不太舒服……」

  赵婉华冷笑了一声,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装什么娇气?被踹一脚就要死要活的?赶紧去做饭,别逼我再动手。」

  我低下头,默默地走向厨房。

  好,我做。

  这大概是,我给你们做的最后一顿饭了。

  第2章

  厨房里的油烟味让我直犯恶心。

  胃里的坠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肚子里,用力地搅动着肠胃。我强忍着冷汗,机械地切着土豆丝。

  刀工依然很稳,这是我这么多年练出来的。只要切得稍微粗一点,赵婉华就会把盘子扣在我头上。

  林建国下班回来了。

  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疲惫地松了松领带。看见我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随口问了一句:

  「小安呢?怎么看着背有点驼?」

  赵婉华在客厅给林乐剥橘子,头也不抬地说道:

  「别理他,不知道在外面跟谁鬼混了,回来就摆个死人脸给我看。一身的土,看着就晦气。」

  林乐坐在地毯上,手里摆弄着刚买的奥特曼,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哥哥坏,打爷爷。」

  林建国皱了皱眉,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惨白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关切:

  「林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我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几滴热油溅在手背上,但我竟然感觉不到疼。

  「没事,爸。」我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林建国「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快点吃饭吧,吃完带小乐去楼下散步,别整天闷在屋里。」

  饭桌上,赵婉华不停地给林乐夹排骨,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小乐多吃点,长高高,变聪明。」她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声音,是我童年最渴望却最不可得的东西。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只有一碗白饭。

  胃里的金锁好像滑到了更深的地方,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猛地弯下腰,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赵婉华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安!你有完没完?吃个饭也不安生!不想吃就滚回房间去,别在这倒胃口!」

  我捂着肚子,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在桌面上。我想说我真的疼,我想说我吞了金子,我想说救救我。

  但我抬起头,看到的是林建国皱眉嫌弃的表情,和赵婉华厌恶至极的眼神。

  「爸,妈……我肚子好痛……」

  「痛死你活该!」赵婉华把林乐搂进怀里,像是怕我身上的病毒传染给她的宝贝,「刚才在楼道里打王爷爷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吗?现在装什么林黛玉?」

  林建国叹了口气,放下碗筷:

  「行了,孩子说疼可能是真疼。吃完饭让你妈给你拿两片止痛药。」

  「吃什么药?是药三分毒,家里哪有闲钱给他买药吃?」赵婉华瞪了林建国一眼,「他就是想逃避洗碗!林安,我告诉你,今天这碗你要是不洗干净,就别想睡觉!」

  我看着这一家人。

  灯光是暖黄色的,饭菜是热气腾腾的。

  可我却觉得自己身处冰窖。

  我慢慢地站起身,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吃了。」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那个像杂物间一样的卧室。

  身后传来林乐天真的笑声:「妈妈,哥哥像个老乌龟!」

  赵婉华笑着亲了他一口:「小乐乖,别学他,他是没出息的东西。」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

  那种痛,不仅仅是生理上的。

  它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我所有的感官。

  我想起王跛子那满口黄牙的嘴脸,想起他恶心的触碰,想起赵婉华的那一脚。

  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在垃圾桶边,呕出了一口鲜血。

  血是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

  我擦了擦嘴角,看着那抹红,竟然笑出了声。

  妈,你看。

  我没骗你。

  我是真的疼。

  第3章

  夜深了。

  老旧的家属院隔音很差,我能听到隔壁电视机的声音,还有楼下野猫的叫春声。

  我躺在床上,身体冷得像块冰。

  肚子里的疼痛从最初的剧烈撕裂,慢慢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我知道,那块金锁正在我的身体里下沉,或许已经划破了哪里,正在大出血。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回到了四岁以前。

  那时候,林乐还没有出生。

  赵婉华还会抱着我,叫我「安安宝贝」。林建国下班回家,会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

  「我们安安以后要上清华北大,要长命百岁。」

  画面一转,是林乐落水的那个下午。

  我也只有四岁啊,我拼命地拉他,喊人。

  为什么最后全是我的错?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建国,你去看看那死孩子睡了没。碗还没洗呢,真是反了天了。」

  是赵婉华的声音。

  紧接着,门把手被转动了一下。

  可惜,我反锁了。

  「林安!开门!」赵婉华用力拍打着房门,「长脾气了是吧?还敢锁门?你给我滚出来!」

  我躺在黑暗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又吐了一口血,染湿了枕巾。

  「别敲了,估计是睡死了。」林建国的声音传来,「明天早上再收拾他吧。小乐都困了。」

  「也就是你惯着他!」赵婉华骂骂咧咧地走了,「明天早上要是早饭没做好,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我费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还有一支只有半截的铅笔。

  我想写点什么,也就是所谓的遗书。

  可是笔尖落在纸上,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控诉他们的偏心吗?

  揭发王跛子的罪行吗?

  没用的。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撒谎精,是个害了弟弟的罪人。我说的话,连标点符号他们都不会信。

  我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爸、妈,金锁我吞了。这次我不欠林乐的了。】

  写完这句话,我的手无力地垂落。

  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疼痛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看见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奶奶去世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样。

  奶奶,你是来接我了吗?

  这次,能不能带我去一个没有打骂,没有冤枉,也没有王跛子的地方?

  我想吃糖。

  想吃那种很甜很甜,不会被罚跪的糖。

  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微弱。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家。

  没有什么留恋的。

  只有解脱。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了凌晨三点。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十八岁的林安,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的肚子里藏着一块寓意「长命百岁」的金锁。

  他的枕边,是被鲜血浸透的红布。

  而隔壁的主卧里,赵婉华和林建国正搂着他们心爱的林乐,沉沉睡去。

  梦里,或许有着他们期待的一家三口的幸福未来。

  只是那个未来里,再也不会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