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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楔子
我死后的第五个年头，终于在地府混出了人样。
没日没夜地加班，甚至帮阎王爷修了三年的生死簿bug，我终于成功考公上岸，成了一名光荣的判官。
就在我准备在那本“功德簿”上签下名字，正式入职的那一刻，一道加急的红光破空而来。
那是阳间烧来的血书，带着我那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闺蜜——姜离的气息。
信上只有潦草又绝望的一行字：
「沈鸾，你儿子萧念，被萧景那个狗皇帝的宠妃关在笼子里当畜生养了！」
「我为了救念儿，决意今夜带三千亲卫逼宫谋反。」
「若成，我扶念儿登基；若败，我便自刎下来陪你。」
看完信，我脑子里的鬼火瞬间炸了。
萧念！那是我的心头肉，是大梁名正言顺的太子！也是我沈家唯一的血脉！
我那暴脾气的姐妹，这是要去送死啊！三千人对禁军三万，她拿什么赢？
我猛地想起，我可是镇北侯沈啸的独女！那足以号令天下八十万沈家军的虎符，就陪葬在我的金丝楠木棺材里！
我扭头就冲进阎王殿，把刚领到的乌纱帽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桌上的生死簿都跳了三跳。
「老大，这判官我不当了！借我三天阳间通行证！」
「待我了却阳间夙愿，将来必定倾我所有，为您翻修十八层地狱，重塑金身！」
阎王爷从高高的奏折堆里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三秒，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大笔一挥：
「成交！记得给本王捎两坛阳间陈年的女儿红，地府的酒，淡出鸟来了。」
呵，萧景，柳氏。
你沈奶奶我，从地府杀回来了！
第1章
我醒了。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鼻腔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陈腐气息，那是尘土混合着干枯木料特有的味道。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我这是……真的还阳了？
「沈鸾，对不起……」
一道极力压抑着哭腔的女声，透过厚重的棺木，闷闷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声音很熟悉，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绝望。
「是我没用，护不住念儿。」
「若是今夜逼宫不成，我便先杀了那个贱人，再带念儿来见你。」
「希望你还没投胎，咱们姐妹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是姜离！
我心头猛地一紧。这傻丫头，真的在我的坟前交代后事！她那三千亲卫若是真冲了皇宫，怕是连宫门都摸不到就会被射成筛子。
不能等了！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指尖触碰到头顶冰冷坚硬的楠木棺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这五年来在阴司当差练出的那一身森然鬼气，汇聚于双掌之上。
「起！」
我在心中默念一声，猛地向上一推。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重达几百斤、钉死了七颗销魂钉的楠木棺盖，竟被我硬生生掀飞了出去，砸在远处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月光瞬间倾泻而下，刺得我眯起了眼。
我扶着棺材边缘，缓缓坐了起来。
坟前，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正背对着我跪着，手里还捏着厚厚一叠纸钱，正往火盆里送。
听到那声巨响，姜离的背影明显僵住了。她猛然回头，动作大得差点扭了脖子。
四目相对。
夜风呼啸，坟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她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此刻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鬼……鬼啊！」
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女将军，此刻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脚边，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掸了掸身上这件华贵的凤纹寿衣。那是我下葬时，萧景亲手为我换上的，说是即便去了地下，也要我做最尊贵的皇后。
五年了，这料子依旧崭新，只是穿在身上，冷得彻骨。
「姜离。」
我开口唤她。因为五年未曾说过阳间话，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粗砺，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是我。」
姜离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愣在原地。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沈……鸾？」
「真的是你？」
「你……你这是诈尸了？」
我从棺材里跨了出来，双脚踩在实地上的感觉有些虚浮。我一步步走向她，月光拉长了我的影子——还好，我有影子，虽然很淡。
「差不多吧。」
我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嘴角扯出一抹久违的笑意，「刚从下面办完事回来，跟阎王爷请了个假。」
她终于反应过来。
下一秒，这女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将脸埋在我的寿衣上，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个杀千刀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你一走就是五年，把那个烂摊子丢给我，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我感到腿上一片湿热，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热。我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
「我知道。」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足足哭了一刻钟，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抬起头看我时，那双原本英气勃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肿得像两个核桃。
「沈鸾，念儿他……」
提到我儿子，我脸上那点重逢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地狱的森寒。
「你说。」
我扶起她，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萧景那个王八蛋，到底干了什么？」
第2章
姜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你刚走那会儿，萧景他还像个人样。」
姜离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恨意，「他力排众议，在朝堂上拔剑立誓，说念儿虽然没有母后，但永远是大梁唯一的太子。谁敢非议半句，他就杀谁。」
「那两年，他把念儿养在乾清宫，吃穿用度皆是亲力亲为，甚至上朝都抱着。」
我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只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呢？」
姜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懑。
「可就在念儿三岁那年，他……突然觉醒了沈家的血脉，出现了返祖之兆。」
「那一夜，电闪雷鸣，念儿高烧不退。等烧退了，他竟化形成了一只雪白的小老虎。」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返祖化形。
这是我们沈家世代相传的隐秘。我祖上曾有神兽白虎的血统，每隔几代便会出现一位能化形的后人。这本是天大的祥瑞，代表着极致的力量与守护。
可在这个凡人当道的朝代，在这个敏感的皇权中心，这便是异类。
「他怕了？」我问。
「他怕了。」姜离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流言四起，都说你是妖后，生下了妖孽，会吞噬大梁的国运。」
「一开始，萧景还压着，还杖杀了好几个乱嚼舌根的宫人。可后来，柳贵妃那个贱人出现了。」
柳如烟。
我当然记得她。那个出身卑微的浣衣局宫女，只因眉眼间有三分像我，便被萧景一路提拔。
「她日日夜夜在萧景耳边吹风，找了无数江湖术士进宫批命，众口铄金，说念儿是亡国之兆，是大凶之物。」
「萧景的信念，就那么一点点被磨没了。」
「他开始疏远念儿，不再抱他，不再看他。最后，在柳氏的挑唆下，把你生前的坤宁宫封了，把念儿赶去了冷宫。」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孤独地蜷缩在冰冷空旷的宫殿里，等着父皇来看他，却只等到了一把把大锁。
那是我的儿子啊。
「如果不止如此，你不会想要谋反。」我睁开眼，看着姜离。
「当然不止！」
姜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悲愤，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个毒妇！她居然……居然命工部打造了一个纯金的笼子！」
「她把念儿从冷宫里拖出来，关在笼子里，摆在她的寝宫里日夜取乐！每日只给些生肉残羹，稍有不顺心便拿鞭子抽打！」
「要不是我这次借着太后寿宴进宫换防，偶然路过她的寝宫，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念儿，过的竟是这种日子！」
「沈鸾，他才不到六岁啊！他还不会完全控制化形，他就那么被当成畜生一样关着……」
「轰！」
我身旁的一棵百年老槐树，受不住我爆发出的鬼气，瞬间拦腰折断。
很好。
萧景。
柳如烟。
你们真是好样的。
「你打算怎么做？」我收敛了气息，问姜离，「带三千人，去闯皇宫？」
她擦干眼泪，目光决绝，宛如赴死的战士。
「是。今夜子时，趁着宫宴防守松懈。成，念儿登基；败，我们娘俩下去陪你。」
「蠢货。」
我骂了一句，在她错愕的目光中，转身走到那口被我掀翻的棺材旁。
我伸手探入棺材底部的一个暗格夹层。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冰冷沉重的青铜令牌，上面雕刻着一只咆哮的猛虎。
这是我爹镇北王沈啸，临终前留给我的，也是沈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八十万沈家军的兵符。
我将虎符一把塞进姜离手里。
「拿着。」
姜离手心一沉，低头一看，惊得浑身一颤，差点拿不住。
「这……这是……」
「沈家军的虎符。」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别去送死。带着它，连夜出城，去北境。」
「告诉那里的老部下，他们的少帅，沈鸾，回来了。」
「我要让这京城，血流成河。我要让欺负我儿子的人，连鬼都做不成。」
姜离的眼睛里，燃起了惊天的亮光。那是希望，是复仇的火焰。
「好！」
她重重点头，将虎符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那你呢？」她突然反应过来，焦急地看着我。
我转过身，望向灯火通明的皇城方向。那里歌舞升平，却掩盖不住冲天的腐臭味。
我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眼底黑气翻涌。
「我？」
「我先进宫。」
「五年不见，也该去跟我的好夫君，好好叙叙旧了。」
「顺便看看，究竟是谁借了胆子，敢动我的儿子！」
第3章
与姜离在城外分别后，我没有片刻耽搁。
离开皇城五年，这里的每一块砖石似乎都未曾改变，红墙黄瓦，依旧透着令人作呕的威严。
我现在的状态虽有实体，但只要我想，便可化作一缕青烟。凭着记忆，我轻而易举地绕过了所有换防的侍卫，直奔后宫。
我先去了冷宫，那里只有满地的蛛网和积灰，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心头一沉。
不在冷宫，会在哪？
我闭上眼，放出独属于判官的鬼识。那是一种冰冷而敏锐的感知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后宫。
很快，我在最奢华、最靠近皇帝寝殿的“玉芙宫”里，感知到了一股微弱又熟悉的气息。
那是……属于沈家血脉的气息。
那是我的念儿！
我猛地睁开眼，身影几晃，如鬼魅般掠过重重宫殿，立于玉芙宫的琉璃瓦顶之上。
揭开一片瓦砾，殿内的景象瞬间刺痛了我的双眼。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地龙烧得极旺，暖香扑鼻。
镶金嵌玉的暖阁中央，并没有摆放屏风，而是赫然摆着一个巨大的、由纯金打造的笼子。
笼子上还挂着彩球和铃铛，显得荒诞而讽刺。
而在笼子的一角，蜷缩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老虎。
它本该雪白发亮的毛发此刻黯淡无光，沾满了污秽和干涸的血迹。它把头深深地埋在前爪里，身子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一双原本威风凛凛的金瞳，此刻满是惊恐和无助，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笼子外的人。
我的心，像是被生锈的钝刀狠狠剜了一刀，痛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那是我的念儿。
是我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宝贝。
此时，一个身穿艳丽流彩宫装的女人，正慵懒地倚在榻上。她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长棍，正透过笼子的缝隙，一下一下地戳弄着笼中的幼虎。
「孽畜，叫啊。」
是柳如烟。
那张脸，即便化成灰我也认得。五年前，她还只是个跟在我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婢女，如今却穿金戴银，用那双曾对我谄媚讨好的手，折磨我的儿子。
念儿呜咽一声，往笼子角落缩了缩，试图躲避那根棍子。
「你看它那怂样，真好玩。」
柳如烟娇笑着，手下力道更重，棍尖狠狠戳在念儿的一处旧伤上。
念儿疼得浑身一颤，却不敢叫出声，只能发出低低的哀鸣。
身边的宫女太监们立刻谄媚附和。
「娘娘说的是，这小畜生就该这么教训。」
「就是，一个妖物，也配当皇子？」
「若不是娘娘心善，留它一命当个玩意儿，早该被乱棍打死了！」
我站在暗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周身的鬼气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翻涌，差点冲破了屋顶。
我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冲下去撕碎这满殿的衣冠禽兽。
可我上来之前，老大给我明确规定过，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凡人滥用大规模法力，否则会遭天雷反噬，我就再也救不了念儿了。
就在我强压怒火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了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满屋子的人瞬间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柳如烟脸上那恶毒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堆满甜腻的笑。她扔下棍子，扭着水蛇腰迎了上去。
「陛下，您怎么来了？」
我僵在房顶，死死盯着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男人。
萧景。
五年不见，他还是那般丰神俊朗，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冷漠，少了我记忆中的温润。
我曾爱他入骨，也曾信他如命。为了扶他上位，我带着沈家军浴血奋战；为了护他周全，我挡过毒箭。
此刻，我看着他，心底竟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可笑的期盼。
萧景，你会怎么做？
那是你曾发誓要护他一生的亲生儿子！是你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下的太子！
但萧景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那个黄金笼子。
笼子里的念儿似乎也认出了他。原本黯淡的兽瞳里，竟亮起了一丝希冀的光。
它费力地爬起来，两只前爪扒着笼子，冲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发出一声带着孺慕的、微弱的低吼。
「嗷呜……」
像是在叫“父皇”。
然而萧景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甚至带着一丝嫌恶。
柳如烟顺势腻在他怀里，指着笼子，娇滴滴地撒娇道：
「陛下，您看这小东西，好不好玩？臣妾今日闲来无事，正逗它解闷呢。」
我屏住了呼吸。
等着萧景的回答。
等他发怒，等他斥责，等他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忍。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声音低沉，却冷酷如铁。
他说：
「爱妃若是喜欢，便留着解闷吧。」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柳如烟笑得更甜了：「谢陛下恩典。」
萧景伸出手，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只是莫要伤了性命。」
「毕竟，」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笼中，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它身上，还流着一半皇家的血。」
「若是死在爱妃宫里，不吉利。」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彻底炸了。
那是名为“理智”的弦，也是我对他最后一点情分。
原来如此！
不是不救，而是不屑。
在他眼里，我的儿子，甚至比不上柳如烟的一个笑脸。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用来讨好新欢的玩物。
一个死了会“不吉利”的物件。
很好。
萧景。
真的很好。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既然你不配为君，不配为父。
那这皇位，这天下，这性命。
你，就都别要了！
我死后的第五个年头，终于在地府混出了人样。
没日没夜地加班，甚至帮阎王爷修了三年的生死簿bug，我终于成功考公上岸，成了一名光荣的判官。
就在我准备在那本“功德簿”上签下名字，正式入职的那一刻，一道加急的红光破空而来。
那是阳间烧来的血书，带着我那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闺蜜——姜离的气息。
信上只有潦草又绝望的一行字：
「沈鸾，你儿子萧念，被萧景那个狗皇帝的宠妃关在笼子里当畜生养了！」
「我为了救念儿，决意今夜带三千亲卫逼宫谋反。」
「若成，我扶念儿登基；若败，我便自刎下来陪你。」
看完信，我脑子里的鬼火瞬间炸了。
萧念！那是我的心头肉，是大梁名正言顺的太子！也是我沈家唯一的血脉！
我那暴脾气的姐妹，这是要去送死啊！三千人对禁军三万，她拿什么赢？
我猛地想起，我可是镇北侯沈啸的独女！那足以号令天下八十万沈家军的虎符，就陪葬在我的金丝楠木棺材里！
我扭头就冲进阎王殿，把刚领到的乌纱帽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桌上的生死簿都跳了三跳。
「老大，这判官我不当了！借我三天阳间通行证！」
「待我了却阳间夙愿，将来必定倾我所有，为您翻修十八层地狱，重塑金身！」
阎王爷从高高的奏折堆里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三秒，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大笔一挥：
「成交！记得给本王捎两坛阳间陈年的女儿红，地府的酒，淡出鸟来了。」
呵，萧景，柳氏。
你沈奶奶我，从地府杀回来了！
第1章
我醒了。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鼻腔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陈腐气息，那是尘土混合着干枯木料特有的味道。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我这是……真的还阳了？
「沈鸾，对不起……」
一道极力压抑着哭腔的女声，透过厚重的棺木，闷闷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声音很熟悉，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绝望。
「是我没用，护不住念儿。」
「若是今夜逼宫不成，我便先杀了那个贱人，再带念儿来见你。」
「希望你还没投胎，咱们姐妹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是姜离！
我心头猛地一紧。这傻丫头，真的在我的坟前交代后事！她那三千亲卫若是真冲了皇宫，怕是连宫门都摸不到就会被射成筛子。
不能等了！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指尖触碰到头顶冰冷坚硬的楠木棺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这五年来在阴司当差练出的那一身森然鬼气，汇聚于双掌之上。
「起！」
我在心中默念一声，猛地向上一推。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重达几百斤、钉死了七颗销魂钉的楠木棺盖，竟被我硬生生掀飞了出去，砸在远处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月光瞬间倾泻而下，刺得我眯起了眼。
我扶着棺材边缘，缓缓坐了起来。
坟前，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正背对着我跪着，手里还捏着厚厚一叠纸钱，正往火盆里送。
听到那声巨响，姜离的背影明显僵住了。她猛然回头，动作大得差点扭了脖子。
四目相对。
夜风呼啸，坟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她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此刻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鬼……鬼啊！」
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女将军，此刻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脚边，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掸了掸身上这件华贵的凤纹寿衣。那是我下葬时，萧景亲手为我换上的，说是即便去了地下，也要我做最尊贵的皇后。
五年了，这料子依旧崭新，只是穿在身上，冷得彻骨。
「姜离。」
我开口唤她。因为五年未曾说过阳间话，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粗砺，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是我。」
姜离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愣在原地。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沈……鸾？」
「真的是你？」
「你……你这是诈尸了？」
我从棺材里跨了出来，双脚踩在实地上的感觉有些虚浮。我一步步走向她，月光拉长了我的影子——还好，我有影子，虽然很淡。
「差不多吧。」
我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嘴角扯出一抹久违的笑意，「刚从下面办完事回来，跟阎王爷请了个假。」
她终于反应过来。
下一秒，这女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将脸埋在我的寿衣上，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个杀千刀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你一走就是五年，把那个烂摊子丢给我，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我感到腿上一片湿热，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热。我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
「我知道。」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足足哭了一刻钟，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抬起头看我时，那双原本英气勃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肿得像两个核桃。
「沈鸾，念儿他……」
提到我儿子，我脸上那点重逢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地狱的森寒。
「你说。」
我扶起她，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萧景那个王八蛋，到底干了什么？」
第2章
姜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你刚走那会儿，萧景他还像个人样。」
姜离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恨意，「他力排众议，在朝堂上拔剑立誓，说念儿虽然没有母后，但永远是大梁唯一的太子。谁敢非议半句，他就杀谁。」
「那两年，他把念儿养在乾清宫，吃穿用度皆是亲力亲为，甚至上朝都抱着。」
我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只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呢？」
姜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懑。
「可就在念儿三岁那年，他……突然觉醒了沈家的血脉，出现了返祖之兆。」
「那一夜，电闪雷鸣，念儿高烧不退。等烧退了，他竟化形成了一只雪白的小老虎。」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返祖化形。
这是我们沈家世代相传的隐秘。我祖上曾有神兽白虎的血统，每隔几代便会出现一位能化形的后人。这本是天大的祥瑞，代表着极致的力量与守护。
可在这个凡人当道的朝代，在这个敏感的皇权中心，这便是异类。
「他怕了？」我问。
「他怕了。」姜离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流言四起，都说你是妖后，生下了妖孽，会吞噬大梁的国运。」
「一开始，萧景还压着，还杖杀了好几个乱嚼舌根的宫人。可后来，柳贵妃那个贱人出现了。」
柳如烟。
我当然记得她。那个出身卑微的浣衣局宫女，只因眉眼间有三分像我，便被萧景一路提拔。
「她日日夜夜在萧景耳边吹风，找了无数江湖术士进宫批命，众口铄金，说念儿是亡国之兆，是大凶之物。」
「萧景的信念，就那么一点点被磨没了。」
「他开始疏远念儿，不再抱他，不再看他。最后，在柳氏的挑唆下，把你生前的坤宁宫封了，把念儿赶去了冷宫。」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孤独地蜷缩在冰冷空旷的宫殿里，等着父皇来看他，却只等到了一把把大锁。
那是我的儿子啊。
「如果不止如此，你不会想要谋反。」我睁开眼，看着姜离。
「当然不止！」
姜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悲愤，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个毒妇！她居然……居然命工部打造了一个纯金的笼子！」
「她把念儿从冷宫里拖出来，关在笼子里，摆在她的寝宫里日夜取乐！每日只给些生肉残羹，稍有不顺心便拿鞭子抽打！」
「要不是我这次借着太后寿宴进宫换防，偶然路过她的寝宫，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我们捧在手心里的念儿，过的竟是这种日子！」
「沈鸾，他才不到六岁啊！他还不会完全控制化形，他就那么被当成畜生一样关着……」
「轰！」
我身旁的一棵百年老槐树，受不住我爆发出的鬼气，瞬间拦腰折断。
很好。
萧景。
柳如烟。
你们真是好样的。
「你打算怎么做？」我收敛了气息，问姜离，「带三千人，去闯皇宫？」
她擦干眼泪，目光决绝，宛如赴死的战士。
「是。今夜子时，趁着宫宴防守松懈。成，念儿登基；败，我们娘俩下去陪你。」
「蠢货。」
我骂了一句，在她错愕的目光中，转身走到那口被我掀翻的棺材旁。
我伸手探入棺材底部的一个暗格夹层。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冰冷沉重的青铜令牌，上面雕刻着一只咆哮的猛虎。
这是我爹镇北王沈啸，临终前留给我的，也是沈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八十万沈家军的兵符。
我将虎符一把塞进姜离手里。
「拿着。」
姜离手心一沉，低头一看，惊得浑身一颤，差点拿不住。
「这……这是……」
「沈家军的虎符。」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别去送死。带着它，连夜出城，去北境。」
「告诉那里的老部下，他们的少帅，沈鸾，回来了。」
「我要让这京城，血流成河。我要让欺负我儿子的人，连鬼都做不成。」
姜离的眼睛里，燃起了惊天的亮光。那是希望，是复仇的火焰。
「好！」
她重重点头，将虎符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那你呢？」她突然反应过来，焦急地看着我。
我转过身，望向灯火通明的皇城方向。那里歌舞升平，却掩盖不住冲天的腐臭味。
我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眼底黑气翻涌。
「我？」
「我先进宫。」
「五年不见，也该去跟我的好夫君，好好叙叙旧了。」
「顺便看看，究竟是谁借了胆子，敢动我的儿子！」
第3章
与姜离在城外分别后，我没有片刻耽搁。
离开皇城五年，这里的每一块砖石似乎都未曾改变，红墙黄瓦，依旧透着令人作呕的威严。
我现在的状态虽有实体，但只要我想，便可化作一缕青烟。凭着记忆，我轻而易举地绕过了所有换防的侍卫，直奔后宫。
我先去了冷宫，那里只有满地的蛛网和积灰，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心头一沉。
不在冷宫，会在哪？
我闭上眼，放出独属于判官的鬼识。那是一种冰冷而敏锐的感知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后宫。
很快，我在最奢华、最靠近皇帝寝殿的“玉芙宫”里，感知到了一股微弱又熟悉的气息。
那是……属于沈家血脉的气息。
那是我的念儿！
我猛地睁开眼，身影几晃，如鬼魅般掠过重重宫殿，立于玉芙宫的琉璃瓦顶之上。
揭开一片瓦砾，殿内的景象瞬间刺痛了我的双眼。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地龙烧得极旺，暖香扑鼻。
镶金嵌玉的暖阁中央，并没有摆放屏风，而是赫然摆着一个巨大的、由纯金打造的笼子。
笼子上还挂着彩球和铃铛，显得荒诞而讽刺。
而在笼子的一角，蜷缩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老虎。
它本该雪白发亮的毛发此刻黯淡无光，沾满了污秽和干涸的血迹。它把头深深地埋在前爪里，身子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一双原本威风凛凛的金瞳，此刻满是惊恐和无助，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笼子外的人。
我的心，像是被生锈的钝刀狠狠剜了一刀，痛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那是我的念儿。
是我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宝贝。
此时，一个身穿艳丽流彩宫装的女人，正慵懒地倚在榻上。她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长棍，正透过笼子的缝隙，一下一下地戳弄着笼中的幼虎。
「孽畜，叫啊。」
是柳如烟。
那张脸，即便化成灰我也认得。五年前，她还只是个跟在我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婢女，如今却穿金戴银，用那双曾对我谄媚讨好的手，折磨我的儿子。
念儿呜咽一声，往笼子角落缩了缩，试图躲避那根棍子。
「你看它那怂样，真好玩。」
柳如烟娇笑着，手下力道更重，棍尖狠狠戳在念儿的一处旧伤上。
念儿疼得浑身一颤，却不敢叫出声，只能发出低低的哀鸣。
身边的宫女太监们立刻谄媚附和。
「娘娘说的是，这小畜生就该这么教训。」
「就是，一个妖物，也配当皇子？」
「若不是娘娘心善，留它一命当个玩意儿，早该被乱棍打死了！」
我站在暗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周身的鬼气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翻涌，差点冲破了屋顶。
我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冲下去撕碎这满殿的衣冠禽兽。
可我上来之前，老大给我明确规定过，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凡人滥用大规模法力，否则会遭天雷反噬，我就再也救不了念儿了。
就在我强压怒火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了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满屋子的人瞬间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柳如烟脸上那恶毒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堆满甜腻的笑。她扔下棍子，扭着水蛇腰迎了上去。
「陛下，您怎么来了？」
我僵在房顶，死死盯着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男人。
萧景。
五年不见，他还是那般丰神俊朗，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冷漠，少了我记忆中的温润。
我曾爱他入骨，也曾信他如命。为了扶他上位，我带着沈家军浴血奋战；为了护他周全，我挡过毒箭。
此刻，我看着他，心底竟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可笑的期盼。
萧景，你会怎么做？
那是你曾发誓要护他一生的亲生儿子！是你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下的太子！
但萧景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那个黄金笼子。
笼子里的念儿似乎也认出了他。原本黯淡的兽瞳里，竟亮起了一丝希冀的光。
它费力地爬起来，两只前爪扒着笼子，冲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发出一声带着孺慕的、微弱的低吼。
「嗷呜……」
像是在叫“父皇”。
然而萧景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甚至带着一丝嫌恶。
柳如烟顺势腻在他怀里，指着笼子，娇滴滴地撒娇道：
「陛下，您看这小东西，好不好玩？臣妾今日闲来无事，正逗它解闷呢。」
我屏住了呼吸。
等着萧景的回答。
等他发怒，等他斥责，等他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忍。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声音低沉，却冷酷如铁。
他说：
「爱妃若是喜欢，便留着解闷吧。」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柳如烟笑得更甜了：「谢陛下恩典。」
萧景伸出手，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只是莫要伤了性命。」
「毕竟，」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笼中，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它身上，还流着一半皇家的血。」
「若是死在爱妃宫里，不吉利。」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彻底炸了。
那是名为“理智”的弦，也是我对他最后一点情分。
原来如此！
不是不救，而是不屑。
在他眼里，我的儿子，甚至比不上柳如烟的一个笑脸。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用来讨好新欢的玩物。
一个死了会“不吉利”的物件。
很好。
萧景。
真的很好。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既然你不配为君，不配为父。
那这皇位，这天下，这性命。
你，就都别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