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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我死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大到盖住了破庙一样的老房子，盖住了阿婆疯疯癫癫的叫喊声，也盖住了我早已冻僵的身体。
我蜷缩在满是发霉稻草的床脚，肚子里只有半只没消化的生老鼠肉。
临死前，我好像看见赵雅芝穿着那条她最宝贝的红裙子，站在村口冲我招手。
她说：「岁岁，妈妈发财了，来接你去城里吃肯德基。」
我笑着伸出手，却发现那是阿婆手里抓着的一团黑乎乎的蜘蛛网。
后来我才知道，人死了是不会马上消散的。
我就这么飘在房梁上，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烂，变成了森森白骨。
我在等。
等那对说要去城里赚大钱救这个家的父母，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想起，老家还有个女儿快饿死了。
这一等，就是五年。
第1章
那天阳光刺眼，村口的土路扬起一阵久违的尘土。
一辆黑色的轿车跌跌撞撞地开进了这个几乎快荒废的村子。车身光亮，和周围灰扑扑的土墙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踩在了满是鸡屎和枯叶的地上。
是赵雅芝。
五年不见，她胖了，也白了。身上穿着那种电视里才有的呢子大衣，头发烫着精致的大卷，脸上画着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妆容。
紧接着，林强也下来了。西装革履，甚至还打着领带，如果不看他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大的手，真像个城里的大老板。
他们站在破败的院门前，嫌弃地用手扇着风。
「怎么臭成这样？」
赵雅芝皱着眉，从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里掏出一块香喷喷的手帕捂住鼻子，「妈也真是的，这几年我们寄钱回来，她是不是都没请人打扫过？」
我飘在房梁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寄钱？
哪来的钱？
这五年，我和阿婆连五毛钱的盐都买不起。
「行了，赶紧把老太太和岁岁接上车。城里那边佳佳还等着呢。」林强不耐烦地催促，踢开了那扇早就只有半个合页挂着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惨叫。
屋内，一股腐烂陈旧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混合着死老鼠、霉菌和阿婆身上长年不洗澡的味道。
赵雅芝当场就干呕了一声，退后好几步：「我不进去！太恶心了！林强你去叫她们出来！」
「岁岁！林岁岁！」
林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喊。
我正飘在阿婆头顶，看着她缩在床角的烂棉絮里，手里正抓着一只不知从哪捉来的蟑螂往嘴里塞。
听到声音，阿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受惊的老鼠一样往里缩了缩。
而我，听到这声呼唤，下意识地想要答应。
「爸爸，我在这儿。」
我从房梁上跳下来，欢快地扑向林强。
我想告诉他，我好想他，我想吃饱饭，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我的双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彻骨的冰凉再次提醒我：
林岁岁，你早就死了。
第2章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透过瓦片缝隙漏下来的几缕光柱，照在飞舞的灰尘上。
林强捏着鼻子，终于看清了床上的那团黑影。
「妈？」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婆听到声音，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牙齿，手里还举着那只半死不活的蟑螂：「肉……吃肉……岁岁吃……」
林强脸色大变，猛地退后一步，撞翻了门口那个早就干涸的水桶。
「妈！你在干什么！」
赵雅芝在门外听见动静，也忍着恶心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天啊！那是蟑螂！脏死了！」
她冲进来，一把打掉阿婆手里的东西，然后像是触电一样疯狂甩手，脸上满是惊恐和厌恶。
「林岁岁呢？这死丫头跑哪去了？」
赵雅芝环顾四周，原本精致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我们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照顾好奶奶，她是姐姐啊！怎么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
「我就说这孩子养不熟！从小就野，肯定是跑出去疯玩了！」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那点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冷了下去。
原来在妈妈心里，我不仅是个累赘，还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岁岁没跑。」我对着她大喊，尽管她听不见，「我五岁就死了，我怎么照顾奶奶？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啊！」
赵雅芝当然听不见。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车后备箱里提下大包小包的东西。
精美的饼干铁盒，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几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新衣服。
我眼睛一亮，飘过去想要摸摸那个糖果盒子。
以前过年的时候，隔壁二胖给过我一颗糖，那味道我记了五年。
「这些都是给谁买的？」我满心期待地想，虽然我吃不到，但如果是给我的，我也会很开心。
就在这时，赵雅芝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很高级的触屏手机，铃声是好听的儿歌。
她接起电话，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厌恶变成了我在梦里都不敢想的温柔。
「喂，佳佳啊？」
「宝贝别急，爸爸妈妈接到姐姐和奶奶就回去。」
「对，给你买了最爱吃的瑞士卷，还有那个艾莎公主的裙子……」
「放心吧，妈妈没给姐姐买，那些都是你的。这里这么脏，给姐姐穿也是浪费，回去穿你不要的旧衣服就行了。」
我伸向糖果盒的手，僵在了半空。
哪怕是变成了鬼，那种心被撕裂的疼痛感依然真实得让我想要蜷缩起来。
原来，这些光鲜亮丽的礼物，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
我只是那个用来照顾疯奶奶的工具，那个配穿旧衣服的姐姐。
第3章
「妈妈，我想看看那个姐姐长什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那就是我的妹妹，林佳佳。
我和她从来没见过面。听村长说，她是爸妈去城里第二年生的。
那时候我已经三岁了，正学着怎么给发病的阿婆擦屎擦尿。
赵雅芝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视频摄像头，对准了这间如同垃圾场一样的屋子。
「佳佳你看，这就是老家。」赵雅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你看多脏啊，以后你可千万别学姐姐这么邋遢。」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粉色蕾丝睡衣的小女孩，躺在一张巨大的公主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比我还大的泰迪熊。
那是天堂吗？
那张床看起来好软，白色的床单没有一点污渍。
林佳佳皱着眉头，捏着鼻子透过屏幕喊：「咦——好恶心！那是猪圈吗？姐姐是猪吗？」
「我不想要这样的姐姐来我家！她身上肯定有跳蚤！」
赵雅芝连忙哄道：「好好好，不让她进你房间。来了之后妈妈先让她洗十遍澡，再把头发剃光，肯定没跳蚤。」
剃光头发？
我下意识地捂住自己枯黄稀疏的头发。
活着的时候，我就因为长虱子被阿婆用剪刀乱剪过，丑得像个癞痢头，被村里的小孩扔石头砸。
原来去了城里，我也还是要当癞痢头吗？
林强在一旁插嘴道：「老婆，赶紧找找人吧。这天都要黑了，死丫头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赵雅芝挂了电话，没好气地说，「这山里除了耗子就是蛇，她命硬着呢。当初生下来医生都说体弱养不活，扔在老家吃剩饭不也长这么大？」
「估计是看我们回来没带好吃的，躲在哪闹脾气呢。」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妈，你看见岁岁了没？这钱给她，让她去小卖部买点零食吃，别躲着不见人！」
阿婆看见红彤彤的票子，眼睛亮了一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津津有味。
「好吃……好吃……岁岁不吃……岁岁睡觉了……」
阿婆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睡觉？大白天睡什么觉？」赵雅芝根本没听懂阿婆的疯话。
可是我懂。
那天我快饿死的时候，阿婆也是这么看着我，一边嚼着生米，一边说：「岁岁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然后，她就把我也背到了后山那个废弃的地窖里。
她说那是她的藏宝洞，只有最宝贝的东西才能放进去。
我就在那里，慢慢变凉，慢慢腐烂。
而现在，我的尸骨就在离这不到五百米的后山地窖里，等着他们去发现。
可他们只顾着嫌弃这屋子的臭味，连一步都不愿意多走。
赵雅芝和林强受不了屋里的味道，决定去镇上的宾馆住一晚。临走前，赵雅芝写了一张纸条留在桌上，命令我「三天内把自己和屋子收拾干净，否则就不带你去城里」。
我看着那张纸条被风吹落在地，被老鼠拖进了洞里。
他们在镇上住了三天，每天都来一趟，每次都在门口大骂我不懂事。
直到村支书路过，惊讶地问：「你们不是五年前就把岁岁接走了吗？」
那一刻，林强和赵雅芝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戏。
第4章
赵雅芝是个讲究效率的人，即便面对的是疯癫的婆婆和失踪的女儿。
她受不了屋里的霉味，从包里掏出精致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刷刷写了几行字。
「岁岁，妈妈这次先带爸爸去镇上的宾馆住。这里实在太脏了，没法住人。」
「给你一个月时间，把家里和奶奶都收拾干净。一个月后我们来检查，如果合格，就接你去城里享福。如果不合格，你就继续留在这改造！」
写完，她把纸条塞进阿婆那漏了风的口袋里，还不忘拍了拍阿婆的手背，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交接仪式。
「妈，这字条是给岁岁的，等她野回来了一定要让她看。」
做完这一切，她如释重负地拉着林强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卷起尘土远去，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如果是五年前，那个五岁的林岁岁看到这张纸条，一定会拼了命地去干活。她会用那双冻满冻疮的小手去提水，去擦那一层层厚厚的灰，去给阿婆洗那条沾满屎尿的裤子。
哪怕累死，她也会为了那句“接你去城里”而咬牙坚持。
可是妈妈，我已经死了啊。
死人怎么收拾屋子？死人怎么给你长脸？
这一个月里，阿婆把那张纸条当成了零食，撕碎了吞进了肚子里。
她依然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嘴里念叨着我的名字和老鼠。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赵雅芝和林强真的回来了。
这次他们没带礼物，两人空着手，脸色都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林佳佳在电话里催得紧，他们显得格外烦躁。
「怎么还是这么脏！」
刚进院子，赵雅芝的尖叫声就刺破了山村的宁静，「这孩子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一个月了！一点都没动！」
林强也皱着眉，踢开脚边的一个空酒瓶：「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是佳佳说得对，这种野丫头带回去也是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是村支书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袋馒头和两瓶水，那是他每个月给阿婆送的救济粮。如果不是他，阿婆早就跟我一起饿死了。
村支书停好车，看见院子里穿着光鲜亮丽的林强夫妇，愣了好半天。
「哟，稀客啊。」
村支书把馒头放在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二位大老板终于想起来家里还有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娘了？」
林强脸上挂不住，尴尬地递上一根中华烟：「支书，瞧您说的。我们这些年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这不刚有点起色，就回来接人了嘛。」
「是啊，还要多谢支书平时对我妈的照顾。」赵雅芝在一旁帮腔，还不忘嫌弃地看了一眼满是苍蝇的馒头。
村支书没接烟，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屋子，眼神里满是疑惑。
「接人？接谁？」
「当然是接我妈和岁岁啊。」赵雅芝理直气壮地说，「但这死孩子太不懂事了，让她收拾屋子也不收拾，不知道跑哪疯去了。」
这句话一出，村支书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对夫妻，声音颤抖地问了一句：
「安安……哦不，岁岁？她不是五年前就被你们接走了吗？」
大到盖住了破庙一样的老房子，盖住了阿婆疯疯癫癫的叫喊声，也盖住了我早已冻僵的身体。
我蜷缩在满是发霉稻草的床脚，肚子里只有半只没消化的生老鼠肉。
临死前，我好像看见赵雅芝穿着那条她最宝贝的红裙子，站在村口冲我招手。
她说：「岁岁，妈妈发财了，来接你去城里吃肯德基。」
我笑着伸出手，却发现那是阿婆手里抓着的一团黑乎乎的蜘蛛网。
后来我才知道，人死了是不会马上消散的。
我就这么飘在房梁上，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烂，变成了森森白骨。
我在等。
等那对说要去城里赚大钱救这个家的父母，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想起，老家还有个女儿快饿死了。
这一等，就是五年。
第1章
那天阳光刺眼，村口的土路扬起一阵久违的尘土。
一辆黑色的轿车跌跌撞撞地开进了这个几乎快荒废的村子。车身光亮，和周围灰扑扑的土墙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踩在了满是鸡屎和枯叶的地上。
是赵雅芝。
五年不见，她胖了，也白了。身上穿着那种电视里才有的呢子大衣，头发烫着精致的大卷，脸上画着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妆容。
紧接着，林强也下来了。西装革履，甚至还打着领带，如果不看他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大的手，真像个城里的大老板。
他们站在破败的院门前，嫌弃地用手扇着风。
「怎么臭成这样？」
赵雅芝皱着眉，从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里掏出一块香喷喷的手帕捂住鼻子，「妈也真是的，这几年我们寄钱回来，她是不是都没请人打扫过？」
我飘在房梁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寄钱？
哪来的钱？
这五年，我和阿婆连五毛钱的盐都买不起。
「行了，赶紧把老太太和岁岁接上车。城里那边佳佳还等着呢。」林强不耐烦地催促，踢开了那扇早就只有半个合页挂着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惨叫。
屋内，一股腐烂陈旧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混合着死老鼠、霉菌和阿婆身上长年不洗澡的味道。
赵雅芝当场就干呕了一声，退后好几步：「我不进去！太恶心了！林强你去叫她们出来！」
「岁岁！林岁岁！」
林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喊。
我正飘在阿婆头顶，看着她缩在床角的烂棉絮里，手里正抓着一只不知从哪捉来的蟑螂往嘴里塞。
听到声音，阿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受惊的老鼠一样往里缩了缩。
而我，听到这声呼唤，下意识地想要答应。
「爸爸，我在这儿。」
我从房梁上跳下来，欢快地扑向林强。
我想告诉他，我好想他，我想吃饱饭，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我的双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彻骨的冰凉再次提醒我：
林岁岁，你早就死了。
第2章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透过瓦片缝隙漏下来的几缕光柱，照在飞舞的灰尘上。
林强捏着鼻子，终于看清了床上的那团黑影。
「妈？」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婆听到声音，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牙齿，手里还举着那只半死不活的蟑螂：「肉……吃肉……岁岁吃……」
林强脸色大变，猛地退后一步，撞翻了门口那个早就干涸的水桶。
「妈！你在干什么！」
赵雅芝在门外听见动静，也忍着恶心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天啊！那是蟑螂！脏死了！」
她冲进来，一把打掉阿婆手里的东西，然后像是触电一样疯狂甩手，脸上满是惊恐和厌恶。
「林岁岁呢？这死丫头跑哪去了？」
赵雅芝环顾四周，原本精致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我们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照顾好奶奶，她是姐姐啊！怎么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
「我就说这孩子养不熟！从小就野，肯定是跑出去疯玩了！」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那点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冷了下去。
原来在妈妈心里，我不仅是个累赘，还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岁岁没跑。」我对着她大喊，尽管她听不见，「我五岁就死了，我怎么照顾奶奶？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啊！」
赵雅芝当然听不见。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车后备箱里提下大包小包的东西。
精美的饼干铁盒，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几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新衣服。
我眼睛一亮，飘过去想要摸摸那个糖果盒子。
以前过年的时候，隔壁二胖给过我一颗糖，那味道我记了五年。
「这些都是给谁买的？」我满心期待地想，虽然我吃不到，但如果是给我的，我也会很开心。
就在这时，赵雅芝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很高级的触屏手机，铃声是好听的儿歌。
她接起电话，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厌恶变成了我在梦里都不敢想的温柔。
「喂，佳佳啊？」
「宝贝别急，爸爸妈妈接到姐姐和奶奶就回去。」
「对，给你买了最爱吃的瑞士卷，还有那个艾莎公主的裙子……」
「放心吧，妈妈没给姐姐买，那些都是你的。这里这么脏，给姐姐穿也是浪费，回去穿你不要的旧衣服就行了。」
我伸向糖果盒的手，僵在了半空。
哪怕是变成了鬼，那种心被撕裂的疼痛感依然真实得让我想要蜷缩起来。
原来，这些光鲜亮丽的礼物，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
我只是那个用来照顾疯奶奶的工具，那个配穿旧衣服的姐姐。
第3章
「妈妈，我想看看那个姐姐长什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那就是我的妹妹，林佳佳。
我和她从来没见过面。听村长说，她是爸妈去城里第二年生的。
那时候我已经三岁了，正学着怎么给发病的阿婆擦屎擦尿。
赵雅芝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视频摄像头，对准了这间如同垃圾场一样的屋子。
「佳佳你看，这就是老家。」赵雅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你看多脏啊，以后你可千万别学姐姐这么邋遢。」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粉色蕾丝睡衣的小女孩，躺在一张巨大的公主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比我还大的泰迪熊。
那是天堂吗？
那张床看起来好软，白色的床单没有一点污渍。
林佳佳皱着眉头，捏着鼻子透过屏幕喊：「咦——好恶心！那是猪圈吗？姐姐是猪吗？」
「我不想要这样的姐姐来我家！她身上肯定有跳蚤！」
赵雅芝连忙哄道：「好好好，不让她进你房间。来了之后妈妈先让她洗十遍澡，再把头发剃光，肯定没跳蚤。」
剃光头发？
我下意识地捂住自己枯黄稀疏的头发。
活着的时候，我就因为长虱子被阿婆用剪刀乱剪过，丑得像个癞痢头，被村里的小孩扔石头砸。
原来去了城里，我也还是要当癞痢头吗？
林强在一旁插嘴道：「老婆，赶紧找找人吧。这天都要黑了，死丫头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赵雅芝挂了电话，没好气地说，「这山里除了耗子就是蛇，她命硬着呢。当初生下来医生都说体弱养不活，扔在老家吃剩饭不也长这么大？」
「估计是看我们回来没带好吃的，躲在哪闹脾气呢。」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妈，你看见岁岁了没？这钱给她，让她去小卖部买点零食吃，别躲着不见人！」
阿婆看见红彤彤的票子，眼睛亮了一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津津有味。
「好吃……好吃……岁岁不吃……岁岁睡觉了……」
阿婆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睡觉？大白天睡什么觉？」赵雅芝根本没听懂阿婆的疯话。
可是我懂。
那天我快饿死的时候，阿婆也是这么看着我，一边嚼着生米，一边说：「岁岁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然后，她就把我也背到了后山那个废弃的地窖里。
她说那是她的藏宝洞，只有最宝贝的东西才能放进去。
我就在那里，慢慢变凉，慢慢腐烂。
而现在，我的尸骨就在离这不到五百米的后山地窖里，等着他们去发现。
可他们只顾着嫌弃这屋子的臭味，连一步都不愿意多走。
赵雅芝和林强受不了屋里的味道，决定去镇上的宾馆住一晚。临走前，赵雅芝写了一张纸条留在桌上，命令我「三天内把自己和屋子收拾干净，否则就不带你去城里」。
我看着那张纸条被风吹落在地，被老鼠拖进了洞里。
他们在镇上住了三天，每天都来一趟，每次都在门口大骂我不懂事。
直到村支书路过，惊讶地问：「你们不是五年前就把岁岁接走了吗？」
那一刻，林强和赵雅芝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戏。
第4章
赵雅芝是个讲究效率的人，即便面对的是疯癫的婆婆和失踪的女儿。
她受不了屋里的霉味，从包里掏出精致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刷刷写了几行字。
「岁岁，妈妈这次先带爸爸去镇上的宾馆住。这里实在太脏了，没法住人。」
「给你一个月时间，把家里和奶奶都收拾干净。一个月后我们来检查，如果合格，就接你去城里享福。如果不合格，你就继续留在这改造！」
写完，她把纸条塞进阿婆那漏了风的口袋里，还不忘拍了拍阿婆的手背，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交接仪式。
「妈，这字条是给岁岁的，等她野回来了一定要让她看。」
做完这一切，她如释重负地拉着林强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卷起尘土远去，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如果是五年前，那个五岁的林岁岁看到这张纸条，一定会拼了命地去干活。她会用那双冻满冻疮的小手去提水，去擦那一层层厚厚的灰，去给阿婆洗那条沾满屎尿的裤子。
哪怕累死，她也会为了那句“接你去城里”而咬牙坚持。
可是妈妈，我已经死了啊。
死人怎么收拾屋子？死人怎么给你长脸？
这一个月里，阿婆把那张纸条当成了零食，撕碎了吞进了肚子里。
她依然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嘴里念叨着我的名字和老鼠。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赵雅芝和林强真的回来了。
这次他们没带礼物，两人空着手，脸色都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林佳佳在电话里催得紧，他们显得格外烦躁。
「怎么还是这么脏！」
刚进院子，赵雅芝的尖叫声就刺破了山村的宁静，「这孩子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一个月了！一点都没动！」
林强也皱着眉，踢开脚边的一个空酒瓶：「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是佳佳说得对，这种野丫头带回去也是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是村支书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袋馒头和两瓶水，那是他每个月给阿婆送的救济粮。如果不是他，阿婆早就跟我一起饿死了。
村支书停好车，看见院子里穿着光鲜亮丽的林强夫妇，愣了好半天。
「哟，稀客啊。」
村支书把馒头放在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二位大老板终于想起来家里还有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娘了？」
林强脸上挂不住，尴尬地递上一根中华烟：「支书，瞧您说的。我们这些年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这不刚有点起色，就回来接人了嘛。」
「是啊，还要多谢支书平时对我妈的照顾。」赵雅芝在一旁帮腔，还不忘嫌弃地看了一眼满是苍蝇的馒头。
村支书没接烟，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屋子，眼神里满是疑惑。
「接人？接谁？」
「当然是接我妈和岁岁啊。」赵雅芝理直气壮地说，「但这死孩子太不懂事了，让她收拾屋子也不收拾，不知道跑哪疯去了。」
这句话一出，村支书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对夫妻，声音颤抖地问了一句：
「安安……哦不，岁岁？她不是五年前就被你们接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