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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楔子
我儿子总说，我活得像一团被塞进角落里的影子。
他耀眼、张扬，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城市探险博主」，废楼、地铁洞、废弃工厂，哪儿黑哪儿闷他往哪儿钻。
而我，连公司那部老旧的封闭电梯都不敢一个人坐。
他们笑我是「都市公主病」，笑我一关灯就发抖。
没人知道，那片让我被嘲笑了一辈子的黑暗，是我二十三岁那年，在地下商业街火灾后，用脊背硬撑着坍塌的顶棚，把一个婴儿护在怀里三十二个小时时，我唯一能看见的世界。
引导语
我不是生来胆小。
我只是，在黑暗里死过一次。
后来，为了那个从火里抢回来的孩子，我又活了一次。
直到他亲手，把我推回了黑暗里。
第1章
我端着一碗长寿面，缩着肩从楼梯间上去。碗里的汤晃得厉害，我不敢走快——顾临最烦我「端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可我手一抖就会想起血和火。
今天是他二十岁生日。
他说不想在家过，要在他租的「录制工作室」搞一场「直播挑战」，让我把面送过去就行。
工作室在一栋改造旧厂房里，走廊长得看不到头。门虚掩着，我一脚踏进去，灯光刺得我眯起眼。
顾临一身利落的黑色机能服，脖子上挂着运动相机，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镜头笑得张扬：「家人们，寿星他妈到了！」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
「终于见到传说中胆小如鼠的妈了。」
「等等，今天是给妈妈治病局？」
我站在灯下，有点局促：「临临，妈给你煮了面，你趁热——」
「先放那儿。」他伸手把碗放到桌子上，转头看向一个铁门，「妈，你帮我去库房拿箱水出来，就在里边角落里。」
那扇门刷成了灰色，像一个张着口的洞。门缝里透出一点冷白的灯光。
我的喉咙下意识紧了一下。
「里面……关灯了吗？」
顾临笑出来：「妈，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连个小库房都不敢进？你看看我，光顾各种地下停车场、废弃地铁都不带眨眼的，你也学学勇敢。」
他走到门口，啪地打开库房的灯，里面是一个改造过的冷库，墙上贴着银色保温层。
「就那一箱，最里边。」
我捏了捏手心，踩进去。冷气扑面，我打了个哆嗦。
刚弯腰要去拿矿泉水，身后忽然「哐当」一声巨响。
铁门，被从外面猛地合上。
紧接着，上方那盏冷白灯闪了两下，像抽搐了一样，瞬间熄灭。
一片死寂。
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
我手一抖，矿泉水箱砸到地上，塑料瓶滚了一地。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临临？」我试探着喊，声音哑得我自己都认不出。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兴奋笑声。
「妈，别紧张，别紧张。」顾临的声音从门缝那边钻进来，混杂着直播里的电流声，「你听这声音——已经开始喘了。」
弹幕开始刷：
「哈哈哈，才关门就上头了。」
「都市幽闭恐惧症现场。」
黑，像活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扑过来，顶在我的眼皮上。
我的胸口猛地一缩。
那种窒息的旧感觉，像被掀开的污水，裹着焦糊味，一股脑往上涌。
我的手开始抖，贴着冰冷的金属门乱摸。
「开门，临临……先开灯，妈出去，妈不拿水了……」
声音挤出喉咙时，已经带了哭腔。
第2章
门那边传来清晰的笑声。
他把手机凑近门板，故意放大了我的每一口呼吸。
「家人们，听见没？才过一分钟。」他刻意把声音压得轻快，「我妈这心肺功能，可比我跑五十层楼还吵。」
弹幕齐刷刷地飘过来：
「主播你太狠了哈哈哈。」
「这种妈就得治，富贵病。」
「临临，别闹了。」我尽量让自己说话慢一点，试着按住疯狂乱跳的心，「妈……妈真的怕，妈在里面喘不过气……」
指尖贴到冰冷的金属门，凉得像尸体。
我的腿开始发软。
「就是因为怕，才要治啊。」门外他的嗓音年轻、理直气壮，「今天的视频主题叫——『用科学脱敏，拯救胆小妈妈』。」
「妈，你也不看看我粉丝多少，几百万订阅呢。大家都想看你战胜自己。」
「家人们，你们说，是不是？」
弹幕：
「支持，支持，怕黑就是矫情。」
「妈才四十多，不能活得像七十。」
我感觉他们每一个字，都在黑暗里长出了牙。
「顾临。」我贴着门，声音发抖，「你知道妈为什么不坐电梯吗？你知道妈为什么一进隧道就吐吗？」
「因为你从来没逼自己走出来啊。」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你看看那些心理学书，不都是这么说的，面对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暴露疗法。」
「今天先来一小时。」他笑，「放心，直播间几万人陪着你呢。」
一小时。
这个数字砸在脑子里，我眼前一黑，天花板好像塌下来。
耳朵里忽然轰的一声——像是十五年前那一夜，又被扯回来了。
火警铃声刺耳尖叫，浓烟像怪物一样钻进嗓子眼。
「不要关门！里边还有人！」那是当年我自己的声音，生生被关在铁卷门后面。
现在，我却连拍门的力气都握不住。
呼吸越来越快，胸腔被撑得发疼，却吸不进空气。手开始麻，腿开始抖。
我缓缓滑坐到地上，背贴在门上，冷意透骨。
「临临……」我喉咙像被砂纸刮过，「求你，开门……妈真的不行……」
门外，是一阵轻轻的啧声。
「妈，你别演了行不行？」他笑里带着挑衅，「你体检报告我都看了，心脏比我还好，别用装病博同情。」
「今天这一小时，你必须撑住。」
「不到点，谁也别想开门。」
黑暗里，我的指甲抓在门板上的声音，尖锐得像动物哀叫。
第3章
后来发生的事，是我后来从周建南——我的丈夫——和那段被人录屏的直播拼凑起来的。
那一刻之后，我几乎是从世界上掉下去了。
门外，顾临正凑在镜头前，兴致勃勃地给粉丝展示他新买的头灯和绳索。
库房里传出的，是我急促的呼吸、指甲刮门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呜咽。
「大家听，这抓门的声儿像不像仓鼠？」他笑，「我妈从小就这样，屁大点事能吓哭半天。」
弹幕依旧在调侃：
「哈哈哈，我都替她尴尬。」
「主播爸妈一看就是传统家庭，妈被宠废了。」
没人看见，黑暗里我已经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耳鸣越来越严重，四周仿佛不再是冷库，而是那条爆燃的地下一层通道。
头顶的灯爆开，玻璃和火星一齐砸下来。
卷帘门「轰」地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光。
一个小小的摇篮车被撞翻，我凭本能扑过去，把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儿护在怀里。
钢梁压下来的一瞬间，我甚至听到了自己脊椎断裂的声音。
「别压到孩子……别压到孩子……」十五年前，我在黑暗里咬着牙，一遍一遍念。
现在，我的嘴唇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门外的他，只听见含糊不清的一团音节。
「估计在骂我。」他看着镜头耸肩，「家人们，我真的是为了她好。我们这代人不逼自己一把，怎么配活在这城里。」
有人开始在弹幕里打字：
「主播，你妈声音有点不对。」
「喘得太厉害了吧。」
也有人说：
「心理疗法不都是这样吗，别大惊小怪。」
十分钟。二十分钟。
库房里，声音开始变少。抓门声消失了，只剩下偶尔一两下非常轻的碰撞。
顾临心里，其实隐约升起了一点不安。
他靠近门，用指关节敲了敲：「妈？你别再演了，直播马上要到高能环节了。」
里面，没有回答。
他皱了皱眉。
又想起心理博主说过，「被暴露恐惧时，前半小时的反应最激烈，后面会慢慢适应」。
「可能睡着了。」他对着镜头笑，「大家别被吓到，老年人爱装。」
他刚把注意力从门上移开，大门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脆响。
第4章
钥匙声让整个工作室都震了一下。
「谁？」顾临有点不耐烦，回头。
门口站着的是周建南，穿着皱巴巴的工装，雨水顺着他袖口往下滴。
「爸？你怎么来了？」顾临愣了一下，「我不是说今天不用你们来吗？我自己庆祝就——」
「你妈呢？」周建南打断他，目光一眼就落在那扇紧闭的灰色铁门上。
库房外的灯全关了，只剩下直播补光灯冷冷照着门缝。
顾临随口道：「在里面啊。今天的视频是『让妈面对恐惧』，我——」
话没说完，他就被一把推开。
「你把她关在里面？」周建南声音发硬，「还把灯全关了？」
顾临被推得踉跄，手机差点飞出去：「爸！你干嘛？这在直播呢！你别——」
「关什么直播！」周建南嘶吼一声，整张脸泛着一种吓人的白，「开门！」
他扑到库房门前，手忙脚乱地掏钥匙，抖得怎么都插不进锁孔。
手机镜头晃得厉害，直播间炸开了：
「卧槽，主播爸这么大反应？」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爸，你别这么夸张行吗？」顾临上去，想去拉他的手，「一个小库房，又不会——」
「闭嘴！」
周建南猛地回头，那一眼像刀子一样，生生把他的话割断。
顾临从来没见过父亲这副样子。
手终于对上了孔，钥匙伴着「咔哒」一声转动，门被猛地拉开。
一股发霉的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尿臊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补光灯的光打进去，他们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我。
我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奇怪的弧形，背部拱起，双手死死抱在头上，指尖全是干涸的血。指甲几乎全掀翻，门板上拖着一道道暗褐色的痕迹。
裤子湿了一大片，脸色青得吓人，嘴唇发黑，没有起伏。
「岚岚——！」
那是我十多年没听周建南喊过的名字。
他扑进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还维持着护头的姿势，胳膊怎么掰都掰不开。
顾临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弹幕疯狂滚动：
「那不是装的。」
「这脸色……已经缺氧很久了。」
「快打120啊！」
「这……」顾临嘴唇发抖，声音却还是本能地往直播的方向找借口，「她自己抓的……我都没碰她……」
周建南抱着我，从他身侧撞过去，肩膀狠狠撞开他的胸口。
「打急救电话！」他吼，「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那一刻，他声音发颤：「顾临，我真会杀了你。」
我儿子总说，我活得像一团被塞进角落里的影子。
他耀眼、张扬，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城市探险博主」，废楼、地铁洞、废弃工厂，哪儿黑哪儿闷他往哪儿钻。
而我，连公司那部老旧的封闭电梯都不敢一个人坐。
他们笑我是「都市公主病」，笑我一关灯就发抖。
没人知道，那片让我被嘲笑了一辈子的黑暗，是我二十三岁那年，在地下商业街火灾后，用脊背硬撑着坍塌的顶棚，把一个婴儿护在怀里三十二个小时时，我唯一能看见的世界。
引导语
我不是生来胆小。
我只是，在黑暗里死过一次。
后来，为了那个从火里抢回来的孩子，我又活了一次。
直到他亲手，把我推回了黑暗里。
第1章
我端着一碗长寿面，缩着肩从楼梯间上去。碗里的汤晃得厉害，我不敢走快——顾临最烦我「端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可我手一抖就会想起血和火。
今天是他二十岁生日。
他说不想在家过，要在他租的「录制工作室」搞一场「直播挑战」，让我把面送过去就行。
工作室在一栋改造旧厂房里，走廊长得看不到头。门虚掩着，我一脚踏进去，灯光刺得我眯起眼。
顾临一身利落的黑色机能服，脖子上挂着运动相机，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镜头笑得张扬：「家人们，寿星他妈到了！」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
「终于见到传说中胆小如鼠的妈了。」
「等等，今天是给妈妈治病局？」
我站在灯下，有点局促：「临临，妈给你煮了面，你趁热——」
「先放那儿。」他伸手把碗放到桌子上，转头看向一个铁门，「妈，你帮我去库房拿箱水出来，就在里边角落里。」
那扇门刷成了灰色，像一个张着口的洞。门缝里透出一点冷白的灯光。
我的喉咙下意识紧了一下。
「里面……关灯了吗？」
顾临笑出来：「妈，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连个小库房都不敢进？你看看我，光顾各种地下停车场、废弃地铁都不带眨眼的，你也学学勇敢。」
他走到门口，啪地打开库房的灯，里面是一个改造过的冷库，墙上贴着银色保温层。
「就那一箱，最里边。」
我捏了捏手心，踩进去。冷气扑面，我打了个哆嗦。
刚弯腰要去拿矿泉水，身后忽然「哐当」一声巨响。
铁门，被从外面猛地合上。
紧接着，上方那盏冷白灯闪了两下，像抽搐了一样，瞬间熄灭。
一片死寂。
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
我手一抖，矿泉水箱砸到地上，塑料瓶滚了一地。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临临？」我试探着喊，声音哑得我自己都认不出。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兴奋笑声。
「妈，别紧张，别紧张。」顾临的声音从门缝那边钻进来，混杂着直播里的电流声，「你听这声音——已经开始喘了。」
弹幕开始刷：
「哈哈哈，才关门就上头了。」
「都市幽闭恐惧症现场。」
黑，像活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扑过来，顶在我的眼皮上。
我的胸口猛地一缩。
那种窒息的旧感觉，像被掀开的污水，裹着焦糊味，一股脑往上涌。
我的手开始抖，贴着冰冷的金属门乱摸。
「开门，临临……先开灯，妈出去，妈不拿水了……」
声音挤出喉咙时，已经带了哭腔。
第2章
门那边传来清晰的笑声。
他把手机凑近门板，故意放大了我的每一口呼吸。
「家人们，听见没？才过一分钟。」他刻意把声音压得轻快，「我妈这心肺功能，可比我跑五十层楼还吵。」
弹幕齐刷刷地飘过来：
「主播你太狠了哈哈哈。」
「这种妈就得治，富贵病。」
「临临，别闹了。」我尽量让自己说话慢一点，试着按住疯狂乱跳的心，「妈……妈真的怕，妈在里面喘不过气……」
指尖贴到冰冷的金属门，凉得像尸体。
我的腿开始发软。
「就是因为怕，才要治啊。」门外他的嗓音年轻、理直气壮，「今天的视频主题叫——『用科学脱敏，拯救胆小妈妈』。」
「妈，你也不看看我粉丝多少，几百万订阅呢。大家都想看你战胜自己。」
「家人们，你们说，是不是？」
弹幕：
「支持，支持，怕黑就是矫情。」
「妈才四十多，不能活得像七十。」
我感觉他们每一个字，都在黑暗里长出了牙。
「顾临。」我贴着门，声音发抖，「你知道妈为什么不坐电梯吗？你知道妈为什么一进隧道就吐吗？」
「因为你从来没逼自己走出来啊。」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你看看那些心理学书，不都是这么说的，面对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暴露疗法。」
「今天先来一小时。」他笑，「放心，直播间几万人陪着你呢。」
一小时。
这个数字砸在脑子里，我眼前一黑，天花板好像塌下来。
耳朵里忽然轰的一声——像是十五年前那一夜，又被扯回来了。
火警铃声刺耳尖叫，浓烟像怪物一样钻进嗓子眼。
「不要关门！里边还有人！」那是当年我自己的声音，生生被关在铁卷门后面。
现在，我却连拍门的力气都握不住。
呼吸越来越快，胸腔被撑得发疼，却吸不进空气。手开始麻，腿开始抖。
我缓缓滑坐到地上，背贴在门上，冷意透骨。
「临临……」我喉咙像被砂纸刮过，「求你，开门……妈真的不行……」
门外，是一阵轻轻的啧声。
「妈，你别演了行不行？」他笑里带着挑衅，「你体检报告我都看了，心脏比我还好，别用装病博同情。」
「今天这一小时，你必须撑住。」
「不到点，谁也别想开门。」
黑暗里，我的指甲抓在门板上的声音，尖锐得像动物哀叫。
第3章
后来发生的事，是我后来从周建南——我的丈夫——和那段被人录屏的直播拼凑起来的。
那一刻之后，我几乎是从世界上掉下去了。
门外，顾临正凑在镜头前，兴致勃勃地给粉丝展示他新买的头灯和绳索。
库房里传出的，是我急促的呼吸、指甲刮门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呜咽。
「大家听，这抓门的声儿像不像仓鼠？」他笑，「我妈从小就这样，屁大点事能吓哭半天。」
弹幕依旧在调侃：
「哈哈哈，我都替她尴尬。」
「主播爸妈一看就是传统家庭，妈被宠废了。」
没人看见，黑暗里我已经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耳鸣越来越严重，四周仿佛不再是冷库，而是那条爆燃的地下一层通道。
头顶的灯爆开，玻璃和火星一齐砸下来。
卷帘门「轰」地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光。
一个小小的摇篮车被撞翻，我凭本能扑过去，把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儿护在怀里。
钢梁压下来的一瞬间，我甚至听到了自己脊椎断裂的声音。
「别压到孩子……别压到孩子……」十五年前，我在黑暗里咬着牙，一遍一遍念。
现在，我的嘴唇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门外的他，只听见含糊不清的一团音节。
「估计在骂我。」他看着镜头耸肩，「家人们，我真的是为了她好。我们这代人不逼自己一把，怎么配活在这城里。」
有人开始在弹幕里打字：
「主播，你妈声音有点不对。」
「喘得太厉害了吧。」
也有人说：
「心理疗法不都是这样吗，别大惊小怪。」
十分钟。二十分钟。
库房里，声音开始变少。抓门声消失了，只剩下偶尔一两下非常轻的碰撞。
顾临心里，其实隐约升起了一点不安。
他靠近门，用指关节敲了敲：「妈？你别再演了，直播马上要到高能环节了。」
里面，没有回答。
他皱了皱眉。
又想起心理博主说过，「被暴露恐惧时，前半小时的反应最激烈，后面会慢慢适应」。
「可能睡着了。」他对着镜头笑，「大家别被吓到，老年人爱装。」
他刚把注意力从门上移开，大门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脆响。
第4章
钥匙声让整个工作室都震了一下。
「谁？」顾临有点不耐烦，回头。
门口站着的是周建南，穿着皱巴巴的工装，雨水顺着他袖口往下滴。
「爸？你怎么来了？」顾临愣了一下，「我不是说今天不用你们来吗？我自己庆祝就——」
「你妈呢？」周建南打断他，目光一眼就落在那扇紧闭的灰色铁门上。
库房外的灯全关了，只剩下直播补光灯冷冷照着门缝。
顾临随口道：「在里面啊。今天的视频是『让妈面对恐惧』，我——」
话没说完，他就被一把推开。
「你把她关在里面？」周建南声音发硬，「还把灯全关了？」
顾临被推得踉跄，手机差点飞出去：「爸！你干嘛？这在直播呢！你别——」
「关什么直播！」周建南嘶吼一声，整张脸泛着一种吓人的白，「开门！」
他扑到库房门前，手忙脚乱地掏钥匙，抖得怎么都插不进锁孔。
手机镜头晃得厉害，直播间炸开了：
「卧槽，主播爸这么大反应？」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爸，你别这么夸张行吗？」顾临上去，想去拉他的手，「一个小库房，又不会——」
「闭嘴！」
周建南猛地回头，那一眼像刀子一样，生生把他的话割断。
顾临从来没见过父亲这副样子。
手终于对上了孔，钥匙伴着「咔哒」一声转动，门被猛地拉开。
一股发霉的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尿臊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补光灯的光打进去，他们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我。
我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奇怪的弧形，背部拱起，双手死死抱在头上，指尖全是干涸的血。指甲几乎全掀翻，门板上拖着一道道暗褐色的痕迹。
裤子湿了一大片，脸色青得吓人，嘴唇发黑，没有起伏。
「岚岚——！」
那是我十多年没听周建南喊过的名字。
他扑进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还维持着护头的姿势，胳膊怎么掰都掰不开。
顾临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弹幕疯狂滚动：
「那不是装的。」
「这脸色……已经缺氧很久了。」
「快打120啊！」
「这……」顾临嘴唇发抖，声音却还是本能地往直播的方向找借口，「她自己抓的……我都没碰她……」
周建南抱着我，从他身侧撞过去，肩膀狠狠撞开他的胸口。
「打急救电话！」他吼，「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那一刻，他声音发颤：「顾临，我真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