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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楔子
长途大巴上，精致女乘客尖叫着指控我偷拍，她的手机屏幕摔碎在我脚边。
所有人都在咒骂我，说我耳边的助听器是伪装，胸前的小摄像头是偷拍神器。
我缓缓摘下一侧助听器，让刺耳的噪音安静下来一点：「你说，我偷拍你？」
「没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笃定。
我笑了笑：「我一个重度听障的人，连你骂我的每一个字都要靠读唇，你觉得，我有功夫偷拍你吗？」
第1章
晚高峰的高速路，长途大巴就是一节晃来晃去的铁皮牢笼。
我靠在最后一排的靠窗座位，手指摩挲着指尖那枚细小的震动戒指——手机有消息，它会微微一颤，这是我接收世界的方式之一。
我是重度听障者。
从十八岁那场车祸之后，世界对我来说，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好在还有一点残余听力，配上双侧助听器，外加多年的读唇练习，只要环境不是太吵，我勉强能跟上别人的说话节奏。
我叫陆宁，二十七岁，字幕组编辑兼兼职手语翻译。
整整三天，我在电视台加班赶一档公益纪录片的字幕。几百分钟的素材，一帧一帧地校对，耳朵空空的，只有画面上那些张合的嘴唇在动。
一个字也听不见，却要把每一句话写得准确。
很累。
此刻的大巴上，司机放着震耳欲聋的广场舞串烧，声浪压得我耳膜发疼。我摘下一只助听器，让自己暂时陷入半聋状态，用手机看着剧组发来的新版本分镜。
前排传来一阵娇蛮的女声：「挤什么挤啊，离我远点！」
她的嘴型夸张，我不用全听清，就能猜出大意。
我微微皱眉，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习惯性地。
作为字幕编辑，我总是会下意识观察人的嘴型，哪怕在车上。
那女孩坐在车厢中段，吊带裙，一头卷发，身边的位置很空，仿佛有一圈无形的结界。
她的手机举得很高，屏幕的亮光在车厢里格外刺眼。
我把视线收回来，再次低头看手机。
就是那一瞬间，我的震动戒指轻轻一颤。
新消息。
我拿起手机，微微抬高，准备看通知栏。就在这时，一串熟悉的快门声从前方传来——那种连拍模式「咔咔咔」的节奏，我听不真切，只能靠多年的声音记忆判断。
接着，「啪」的一声脆响。
有东西滑到了过道上，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整车的声音，仿佛被抽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尖到刺破耳蜗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就算隔着助听器的失真，我也被震得头皮发麻。
「啊！你干什么！偷拍我？！」
我愣住了。
从她扭头的角度、指尖指来的方向，我知道——她在指我。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开口，舌尖努力控制发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含混，「我没碰你，也没拿手机对着你。」
「还敢狡辩！」她整个人都从座位上半站起来，头发晃得厉害，「刚才你一直举着手机对着我，要不是我反应快，一把打掉，你早就把我拍光了！」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
嘈杂的人声、震耳的广场舞、孩子的哭闹，全都像被人拧小了音量，美颜灯打在我脸上似的——所有视线，刷地聚集过来。
哪怕我听不清骂声的每一个字，却能看懂那些嘴型里噼里啪啦的「变态」「恶心」「偷拍」。
有人指着我耳边的助听器：「你们看，他耳朵上挂的那个，像不像什么高科技偷拍设备？」
有人冷笑：「现在的坏人会装，装可怜呗。」
我握紧了膝盖上的帆布包，指节发白。
麻烦，来了。
第2章
「大家别被他骗了！」卷发女孩看见众人站在她这边，更加气焰嚣张，「刚才他就一直盯着我看，还举着手机，我感觉到他在拍我，肯定没错！」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高高举起：「你们看，我的屏幕都摔碎了！这就是他偷拍被我发现后，我一巴掌打掉的证据！」
我眯起眼，看着她的嘴型。
「证据」两个字，她咬得很重，仿佛真的站在正义的一方。
周围的乘客纷纷挤过去，趁着她翻面展示的瞬间，我捕捉到屏幕上那道清晰的裂痕，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证据确凿啊。」有人说。
「偷拍不打紧，居然还把人家手机也搞坏了。」又有人接话。
几位壮实的男乘客已经起身，堵在我座位旁边，像堵墙。
他们嘴巴一张一合，我只能抓到几个零碎的词——「教训」「不能惯着」「女孩子不容易」。
我慢慢站起来，把另一侧助听器也摘了下来。
噪音瞬间退潮，只剩下闷闷的嗡鸣。
「别过来。」我努力让自己的吐字清晰，「我没有动你手机，也没有偷拍。」
「你还装！」其中一个平头男冲我吼，唇形扭曲，「你耳朵那玩意儿，谁知道是不是摄像头？！」
他伸手想抓我的胳膊。
动作很猛，却比我慢半拍。
车祸之后的康复训练里，我练了很久的平衡和反应——不为了打人，只是为了能在拥挤的世界里，保护好自己。
我侧身一闪，抓住了他手腕，用的是物理治疗师教的防卫动作。
「啊——」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我反扭了一点，疼得表情扭曲。
我立刻松手，退回座位边缘：「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偷拍。不要碰我。」
「你们看！」平头男捂着手腕，对着众人大喊，「这人不仅偷拍，还动手打人！」
话音刚落，更多的骂声就像泡沫一样炸开。
哪怕我摘了助听器，那些扯着嗓子的嘴型，也清晰得像打在我脸上。
「变态。」
「装可怜。」
「今天不能放他走。」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我一通乱拍。
镜头的黑圈圈像一只只盯着猎物的眼睛。
「大家冷静一下。」我抬头，尽量让自己的嘴型夸张，生怕他们听不出我在说什么，「可以报警，调监控，不要随便动手。」
「别听他！」卷发女孩一步跨到过道中央，站在众人前面，「现在的偷拍狂最会演戏了！什么听障、助听器，说不定都是道具！」
她伸手点了点我的耳朵：「你们仔细看，多像电影里的情报设备啊？」
几个人点头：「有道理。」
「报警吧。」有人附和，「让警察查清楚。」
卷发女孩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机，点击拨号。
我看着她嘴唇一开一合：「喂，警察同志吗？车牌号XXX，长途大巴，有个变态偷拍我，还打人……」
她每说一个字，眼尾的余光都扫向我，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崩溃。
我只是低头，把震动戒指摘下来，握在掌心。
戒指沉沉的，像一块冰。
我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
第3章
高速出口前的服务区，大巴缓缓驶进停车位。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两个身穿制服的高速交警就上来了。
司机一边擦汗一边嚷：「就是他，后排那个，车上闹半天了。」
交警的声带震动幅度很大，我勉强能抓住几个关键词：「报警」「偷拍」「调查」。
「谁报的警？」其中一个交警问。
卷发女孩立刻举手：「我！警察同志，就是他偷拍我！」
她走到我前一排，刻意偏过脸，让交警看到她眼角那一点点红——也许是刚刚用力揉出来的。
「他一直举着手机对着我，还戴着那种奇怪的助听器，我一吓就把他手机打掉了。」她添油加醋，「后来他又反手扭我的朋友，还把我手机摔碎了。」
「我没有。」我重复这三个字，已经有些疲惫，「我举手机，是在看消息。她的手机怎么摔的，我没碰到。」
交警皱眉，看着我：「你先把助听器戴上，配合我们问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助听器重新别回耳朵。
世界又一次被噪音塞满。
「你是听不清，还是完全听不见？」交警问。
「重度听障。」我简短回答，「但能读唇。」
「职业？」
「字幕组编辑。」我伸手摸了摸包里的手语证件，「兼职手语翻译。」
交警的表情微微一顿。
卷发女孩显然没料到，我看起来不像他们想象中的「游手好闲的变态」。
她咬着唇，换了个方向：「职业不重要！就算是老师医生，也有犯法的！你们快搜他手机啊！」
车厢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就是，先搜手机！」
「还有那两个耳朵上的东西！」
交警看向我：「为了还你清白，也为了调查事实，请你把手机和助听器取下来，先交给我们保存。」
我握着手机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助听器是我和外界沟通的桥梁，取下来，就像把门关上。
可我知道，现在如果拒绝，只会被当成「心虚」。
「可以。」我点头，把手机递过去，又小心翼翼取下助听器，平放在纸巾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交警嘴唇的张合。
「先跟我们下车，到服务区警务室说清楚情况。」交警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扶着座椅往前走，能感觉到每一双目光都粘在我身上。
路过卷发女孩时，她忍不住朝我低声吐出两个字——我看懂了那个唇形。
「恶心。」
我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恶心的，到底是谁呢？
第4章
服务区警务室不大，桌上那盏日光灯亮得刺眼。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尖发凉。
助听器被交给旁边的辅警检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像一面什么都照不出来的镜子。
交警挥了挥手，让司机和几个乘客暂时出去，只留下卷发女孩和平头男。
「按程序来。」他翻开笔记本，对我说，「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多大，身份证号……」
例行的登记，我回答得很配合。
没有人会因为你配不配合，而自动相信你清白。
「现在说说事发经过。」交警看着我，「你可以慢一点，让我们能看到你的嘴型。」
我吸了口气，把事情从大巴上开始，一点点讲清楚。
我没有说自己多无辜，只是陈述——看手机，听到快门声，听到手机掉地的声响。
那是我作为字幕编辑的职业习惯——把事实拆成镜头。
交警很认真地记，偶尔抬头看我，有一瞬的迟疑。
轮到卷发女孩时，她显得比我更「熟练」，眼眶说红就红，声音说颤就颤。
「警察同志，我真的吓坏了。」她说，「你想，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坐车，要是被偷拍到网上……我以后还怎么谈恋爱、结婚？」
她越说，越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平头男也帮腔：「我当时坐她后排，看到那男的手机一直举着，真的，绝对对着她。」
我盯着他的嘴型。
「绝对」两个字，他咬得不太坚定。
交警听完他们的说法，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我们已经调服务区监控了，但车厢里的画面比较模糊，看不清手机是不是对着人。得等大巴公司的车载录像调出来。」
他将视线落在桌上的手机：「现在，我们先查看一下你手机里的相册跟最近拍摄记录。」
我点头：「可以。」
手机被解锁，交警一页页翻。
我有点紧张，不是因为做过什么，而是因为那些私人小片段——给猫拍的视频，给自己录的发音练习，偶尔半夜记录的一句「今天又听不清别人笑话」之类的自言自语。
交警看得很仔细，连「最近删除」也没放过。
看得我心里发凉。
「没有发现刚才时间段的拍照记录。」他抬起头，说。
卷发女孩立刻抢话：「那他肯定删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种「肯定」，太轻巧了。
「我们会把手机交给技术部门做进一步分析。」交警还是照程序说，「包括数据恢复。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拍过你。」
卷发女孩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她咬了咬唇，迅速调整策略：「那他扭我朋友的手呢？那总算是事实吧？」
平头男闻言，赶紧举起手腕：「你们看，刚才红了一片。」
交警瞥了一眼，神色不变：「当时车厢拥挤，双方有没有肢体冲突，我们也会调监控确认。」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陆宁，在调取更多证据之前，你需要暂时在这里留一下，配合后续调查。」
我点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抗拒只会变成新的罪名——「不配合」「妨碍」。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我问。
交警愣了愣，很快意识到我说的不是被害人那种「我要打电话给男朋友」，而是——律师。
我笑了一下，摇头：「不是律师。我是字幕组的兼职法务助理，平时跟一个公益律师合作。我要打给他。」
这是我这几年养成的另一个习惯。
做听障相关的公益字幕时，我看了太多案卷，也听过太多当事人的哭声——是那种连我这种听不清的人，都能从嘴型里看出绝望的哭。
于是我主动去帮那个律师整理材料、做文字工作，换取他给我讲法律常识。
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交警点头：「可以。我们给你腾个安静的地方。」
他把我的助听器递回来，顺带递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长途大巴上，精致女乘客尖叫着指控我偷拍，她的手机屏幕摔碎在我脚边。
所有人都在咒骂我，说我耳边的助听器是伪装，胸前的小摄像头是偷拍神器。
我缓缓摘下一侧助听器，让刺耳的噪音安静下来一点：「你说，我偷拍你？」
「没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笃定。
我笑了笑：「我一个重度听障的人，连你骂我的每一个字都要靠读唇，你觉得，我有功夫偷拍你吗？」
第1章
晚高峰的高速路，长途大巴就是一节晃来晃去的铁皮牢笼。
我靠在最后一排的靠窗座位，手指摩挲着指尖那枚细小的震动戒指——手机有消息，它会微微一颤，这是我接收世界的方式之一。
我是重度听障者。
从十八岁那场车祸之后，世界对我来说，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好在还有一点残余听力，配上双侧助听器，外加多年的读唇练习，只要环境不是太吵，我勉强能跟上别人的说话节奏。
我叫陆宁，二十七岁，字幕组编辑兼兼职手语翻译。
整整三天，我在电视台加班赶一档公益纪录片的字幕。几百分钟的素材，一帧一帧地校对，耳朵空空的，只有画面上那些张合的嘴唇在动。
一个字也听不见，却要把每一句话写得准确。
很累。
此刻的大巴上，司机放着震耳欲聋的广场舞串烧，声浪压得我耳膜发疼。我摘下一只助听器，让自己暂时陷入半聋状态，用手机看着剧组发来的新版本分镜。
前排传来一阵娇蛮的女声：「挤什么挤啊，离我远点！」
她的嘴型夸张，我不用全听清，就能猜出大意。
我微微皱眉，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习惯性地。
作为字幕编辑，我总是会下意识观察人的嘴型，哪怕在车上。
那女孩坐在车厢中段，吊带裙，一头卷发，身边的位置很空，仿佛有一圈无形的结界。
她的手机举得很高，屏幕的亮光在车厢里格外刺眼。
我把视线收回来，再次低头看手机。
就是那一瞬间，我的震动戒指轻轻一颤。
新消息。
我拿起手机，微微抬高，准备看通知栏。就在这时，一串熟悉的快门声从前方传来——那种连拍模式「咔咔咔」的节奏，我听不真切，只能靠多年的声音记忆判断。
接着，「啪」的一声脆响。
有东西滑到了过道上，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整车的声音，仿佛被抽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尖到刺破耳蜗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就算隔着助听器的失真，我也被震得头皮发麻。
「啊！你干什么！偷拍我？！」
我愣住了。
从她扭头的角度、指尖指来的方向，我知道——她在指我。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开口，舌尖努力控制发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含混，「我没碰你，也没拿手机对着你。」
「还敢狡辩！」她整个人都从座位上半站起来，头发晃得厉害，「刚才你一直举着手机对着我，要不是我反应快，一把打掉，你早就把我拍光了！」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
嘈杂的人声、震耳的广场舞、孩子的哭闹，全都像被人拧小了音量，美颜灯打在我脸上似的——所有视线，刷地聚集过来。
哪怕我听不清骂声的每一个字，却能看懂那些嘴型里噼里啪啦的「变态」「恶心」「偷拍」。
有人指着我耳边的助听器：「你们看，他耳朵上挂的那个，像不像什么高科技偷拍设备？」
有人冷笑：「现在的坏人会装，装可怜呗。」
我握紧了膝盖上的帆布包，指节发白。
麻烦，来了。
第2章
「大家别被他骗了！」卷发女孩看见众人站在她这边，更加气焰嚣张，「刚才他就一直盯着我看，还举着手机，我感觉到他在拍我，肯定没错！」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高高举起：「你们看，我的屏幕都摔碎了！这就是他偷拍被我发现后，我一巴掌打掉的证据！」
我眯起眼，看着她的嘴型。
「证据」两个字，她咬得很重，仿佛真的站在正义的一方。
周围的乘客纷纷挤过去，趁着她翻面展示的瞬间，我捕捉到屏幕上那道清晰的裂痕，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证据确凿啊。」有人说。
「偷拍不打紧，居然还把人家手机也搞坏了。」又有人接话。
几位壮实的男乘客已经起身，堵在我座位旁边，像堵墙。
他们嘴巴一张一合，我只能抓到几个零碎的词——「教训」「不能惯着」「女孩子不容易」。
我慢慢站起来，把另一侧助听器也摘了下来。
噪音瞬间退潮，只剩下闷闷的嗡鸣。
「别过来。」我努力让自己的吐字清晰，「我没有动你手机，也没有偷拍。」
「你还装！」其中一个平头男冲我吼，唇形扭曲，「你耳朵那玩意儿，谁知道是不是摄像头？！」
他伸手想抓我的胳膊。
动作很猛，却比我慢半拍。
车祸之后的康复训练里，我练了很久的平衡和反应——不为了打人，只是为了能在拥挤的世界里，保护好自己。
我侧身一闪，抓住了他手腕，用的是物理治疗师教的防卫动作。
「啊——」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我反扭了一点，疼得表情扭曲。
我立刻松手，退回座位边缘：「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偷拍。不要碰我。」
「你们看！」平头男捂着手腕，对着众人大喊，「这人不仅偷拍，还动手打人！」
话音刚落，更多的骂声就像泡沫一样炸开。
哪怕我摘了助听器，那些扯着嗓子的嘴型，也清晰得像打在我脸上。
「变态。」
「装可怜。」
「今天不能放他走。」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我一通乱拍。
镜头的黑圈圈像一只只盯着猎物的眼睛。
「大家冷静一下。」我抬头，尽量让自己的嘴型夸张，生怕他们听不出我在说什么，「可以报警，调监控，不要随便动手。」
「别听他！」卷发女孩一步跨到过道中央，站在众人前面，「现在的偷拍狂最会演戏了！什么听障、助听器，说不定都是道具！」
她伸手点了点我的耳朵：「你们仔细看，多像电影里的情报设备啊？」
几个人点头：「有道理。」
「报警吧。」有人附和，「让警察查清楚。」
卷发女孩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机，点击拨号。
我看着她嘴唇一开一合：「喂，警察同志吗？车牌号XXX，长途大巴，有个变态偷拍我，还打人……」
她每说一个字，眼尾的余光都扫向我，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崩溃。
我只是低头，把震动戒指摘下来，握在掌心。
戒指沉沉的，像一块冰。
我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
第3章
高速出口前的服务区，大巴缓缓驶进停车位。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两个身穿制服的高速交警就上来了。
司机一边擦汗一边嚷：「就是他，后排那个，车上闹半天了。」
交警的声带震动幅度很大，我勉强能抓住几个关键词：「报警」「偷拍」「调查」。
「谁报的警？」其中一个交警问。
卷发女孩立刻举手：「我！警察同志，就是他偷拍我！」
她走到我前一排，刻意偏过脸，让交警看到她眼角那一点点红——也许是刚刚用力揉出来的。
「他一直举着手机对着我，还戴着那种奇怪的助听器，我一吓就把他手机打掉了。」她添油加醋，「后来他又反手扭我的朋友，还把我手机摔碎了。」
「我没有。」我重复这三个字，已经有些疲惫，「我举手机，是在看消息。她的手机怎么摔的，我没碰到。」
交警皱眉，看着我：「你先把助听器戴上，配合我们问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助听器重新别回耳朵。
世界又一次被噪音塞满。
「你是听不清，还是完全听不见？」交警问。
「重度听障。」我简短回答，「但能读唇。」
「职业？」
「字幕组编辑。」我伸手摸了摸包里的手语证件，「兼职手语翻译。」
交警的表情微微一顿。
卷发女孩显然没料到，我看起来不像他们想象中的「游手好闲的变态」。
她咬着唇，换了个方向：「职业不重要！就算是老师医生，也有犯法的！你们快搜他手机啊！」
车厢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就是，先搜手机！」
「还有那两个耳朵上的东西！」
交警看向我：「为了还你清白，也为了调查事实，请你把手机和助听器取下来，先交给我们保存。」
我握着手机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助听器是我和外界沟通的桥梁，取下来，就像把门关上。
可我知道，现在如果拒绝，只会被当成「心虚」。
「可以。」我点头，把手机递过去，又小心翼翼取下助听器，平放在纸巾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交警嘴唇的张合。
「先跟我们下车，到服务区警务室说清楚情况。」交警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扶着座椅往前走，能感觉到每一双目光都粘在我身上。
路过卷发女孩时，她忍不住朝我低声吐出两个字——我看懂了那个唇形。
「恶心。」
我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恶心的，到底是谁呢？
第4章
服务区警务室不大，桌上那盏日光灯亮得刺眼。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尖发凉。
助听器被交给旁边的辅警检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像一面什么都照不出来的镜子。
交警挥了挥手，让司机和几个乘客暂时出去，只留下卷发女孩和平头男。
「按程序来。」他翻开笔记本，对我说，「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多大，身份证号……」
例行的登记，我回答得很配合。
没有人会因为你配不配合，而自动相信你清白。
「现在说说事发经过。」交警看着我，「你可以慢一点，让我们能看到你的嘴型。」
我吸了口气，把事情从大巴上开始，一点点讲清楚。
我没有说自己多无辜，只是陈述——看手机，听到快门声，听到手机掉地的声响。
那是我作为字幕编辑的职业习惯——把事实拆成镜头。
交警很认真地记，偶尔抬头看我，有一瞬的迟疑。
轮到卷发女孩时，她显得比我更「熟练」，眼眶说红就红，声音说颤就颤。
「警察同志，我真的吓坏了。」她说，「你想，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坐车，要是被偷拍到网上……我以后还怎么谈恋爱、结婚？」
她越说，越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平头男也帮腔：「我当时坐她后排，看到那男的手机一直举着，真的，绝对对着她。」
我盯着他的嘴型。
「绝对」两个字，他咬得不太坚定。
交警听完他们的说法，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我们已经调服务区监控了，但车厢里的画面比较模糊，看不清手机是不是对着人。得等大巴公司的车载录像调出来。」
他将视线落在桌上的手机：「现在，我们先查看一下你手机里的相册跟最近拍摄记录。」
我点头：「可以。」
手机被解锁，交警一页页翻。
我有点紧张，不是因为做过什么，而是因为那些私人小片段——给猫拍的视频，给自己录的发音练习，偶尔半夜记录的一句「今天又听不清别人笑话」之类的自言自语。
交警看得很仔细，连「最近删除」也没放过。
看得我心里发凉。
「没有发现刚才时间段的拍照记录。」他抬起头，说。
卷发女孩立刻抢话：「那他肯定删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种「肯定」，太轻巧了。
「我们会把手机交给技术部门做进一步分析。」交警还是照程序说，「包括数据恢复。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拍过你。」
卷发女孩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她咬了咬唇，迅速调整策略：「那他扭我朋友的手呢？那总算是事实吧？」
平头男闻言，赶紧举起手腕：「你们看，刚才红了一片。」
交警瞥了一眼，神色不变：「当时车厢拥挤，双方有没有肢体冲突，我们也会调监控确认。」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陆宁，在调取更多证据之前，你需要暂时在这里留一下，配合后续调查。」
我点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抗拒只会变成新的罪名——「不配合」「妨碍」。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我问。
交警愣了愣，很快意识到我说的不是被害人那种「我要打电话给男朋友」，而是——律师。
我笑了一下，摇头：「不是律师。我是字幕组的兼职法务助理，平时跟一个公益律师合作。我要打给他。」
这是我这几年养成的另一个习惯。
做听障相关的公益字幕时，我看了太多案卷，也听过太多当事人的哭声——是那种连我这种听不清的人，都能从嘴型里看出绝望的哭。
于是我主动去帮那个律师整理材料、做文字工作，换取他给我讲法律常识。
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交警点头：「可以。我们给你腾个安静的地方。」
他把我的助听器递回来，顺带递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