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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三百六十万彩礼。」
苏国强端着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往杯里倒茶。
「另外，临江市里一套学区房，最好靠着一中。」
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苏婉低着头，手指揪着睡衣下摆，一声不吭。
「周宁。」苏国强抬眼看向我，「我把闺女养到二十七岁，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你要是真心想娶她，这点投入，算什么？」
七百多万。
他要七百多万。
而我在临江打拼七年，卡里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只有四十万。
第1章
从苏婉家出来，我在老小区的楼下点了根烟。
手抖得几乎打不着火。
「你就打算这么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她缩在呢子大衣里，围巾挡住半张脸。
「我还能说什么？」我笑了一下，「三百六十万彩礼，一套学区房，总价七百多万，我拿什么接？」
「我爸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我打断她，「户口本都翻出来了，怎么办理过户、哪几所学校的学区房，他比中介还熟。」
她咬着唇不吭声。
「我在临江干了七年，」我吐出一口烟，「做供应链经理，月薪两万八，一年到手不到三十五万。四十万存款已经是把自己逼得挺狠的结果。」
「那你可以想想办法啊。」她声音很轻，「比如……贷款？或者你爸妈那边……」
「我爸妈？」我盯着她。
她点点头：「你老家不是还有套三层小楼么？」
那是我们县城边上，一栋二十年前砌起来的自建房。
这些年，她从来只问过我「老家冷不冷」「爸妈身体怎么样」，一次也没提过房子。
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苏婉，那是我爸妈唯一的房子。」我说。
「我知道，可……」她低声说，「就算抵押一下，或者卖掉换小一点的……」
「他们五十多岁了。」我打断她，「那栋房子，是他们从砖一块一块码起来的。」
她沉默。
十一月的临江市，晚风带着江里的湿气，透骨地凉。
我把烟按进垃圾桶，站了几秒，转身往马路边走。
「周宁！」她追上来，抓住我的袖子，「你就这么走？」
我看着她。
想起三年前的夏天，公司团建去郊外拓展，她在草地上晒黑了一圈，晚上喝了半杯啤酒，脸红得像熟桃。
我递给她一瓶冰水，她笑着说：「谢谢。」
我那时觉得，这姑娘真简单。
后来我们在一起，我带她去吃人均三十五的砂锅粉，她真心地感叹「好吃」。
去看团购的十九块九电影，她窝在我肩上说「挺好看」。
我以为，她不在乎钱。
现在才明白，她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苏婉，七百多万，我给不起。」我说。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娶我？」她突然抬头，眼里有点红。
我什么也没说，甩开她的手，拦了一辆网约车。
回到我租住的单间，天花板的白漆起皮，角落还有一片水渍，像一朵烂掉的云。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片水渍算账。
两万八一个月，除去房租水电、吃饭通勤，能存下来的一年也就六七万。
七百多万。
要不吃不喝存一百多年。
我二十九，再活到一百三十多岁，说不定刚够付完首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
「宁子，见面咋样？」她的方言从听筒里飘出来。
我沉默两秒：「妈，他们要三百六十万彩礼，一套市里的学区房。」
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多少钱？」
「加起来，差不多七百来万。」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的声音。
「七……七百？」她声音开始发抖，「他们咋不去抢银行啊？」
我没接话。
「宁子，咱家……咱家拿得出啥啊？你爸这辈子打零工，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知道。」我说。
「那你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
那边突然传来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妈，别哭。」我闭上眼睛，「我再想想办法。」
「宁子。」她哽咽着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咱不欠谁的，找不起这样的亲家，就别找。」
挂了电话，我继续盯着那片水渍。
夜深了，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哐哐」地碾过破旧的地砖。
临江市这么大，灯火这么多。
我突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天花板上那块水痕。
随时可以被一层新漆盖掉。
第2章
第二天早上，苏婉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说这周六再一起吃顿饭，好好沟通。」
她后面加了个笑哭的表情，像是在说「别多想」。
我把手机捏在手里，想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周六下午，我提着两盒水果去了她家。
老小区的楼道昏暗，墙上贴着「高价回收空调」「上门开锁」的小广告。
开门的是她弟弟，苏泽，二十二岁，两年前专科毕业，一直窝在家里打游戏。
「哟，周哥。」他靠在门边，手里还握着游戏手柄，连拖鞋都懒得换，「快进来。」
我点点头，把水果搁在茶几上。
苏国强坐在沙发中央，翘着二郎腿看股市软件，旁边是苏婉的妈妈李琴，忙着摆碟子倒水。
「小周，又见面了。」苏国强放下手机，语气像在谈合作。
「叔叔阿姨好。」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
客套两句，茶刚入口，他便开门见山：
「上次说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桌上的茶杯。
「叔，我想问一下，那些条件……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笑了笑：「你觉得呢？」
「三百六十万彩礼，一套一中学区房，再加装修、车位，」我说，「加起来起码七百多万。」
「小年轻算账挺清楚。」他不置可否。
「我现在在物流公司做供应链经理，一个月两万八，一年到手不到三十五万。」
「嗯，我听婉婉说了，不算差。」
「我这七年，一共攒了四十万。」我抬头看着他，「叔，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底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所以呢？」
「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
茶几对面安静了片刻。
「周宁，我问你个话。」他慢慢开口，「你爱不爱我们家婉婉？」
「爱。」我脱口而出。
「那不就得了。」他摊开手，「为了爱，什么难关过不去？」
我愣住：「叔，这不是难不难关的问题，这是数学问题。」
「你这月薪，一点都不低。」他语重心长，「现在小伙子、姑娘，买房贷款很正常，三十年慢慢还，压力有但又不是完全扛不住。」
「首付呢？」我忍不住笑，「一套一中附近的房子，哪怕小三室，总价五六百万，首付起码两百多万。」
他不紧不慢：「你父母不是还有套自建房？」
我握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那是我爸妈唯一的房子。」
「卖了，换一小套，顺便把你们婚房首付凑一凑，多好。」
「叔。」我抬高了声音。
苏国强看着我，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周宁，我就直说了。」他说，「我闺女大学毕业，在外企做人力，一个月一万八，长得端正，性格也不差，关键还孝顺我们。」
「我知道。」我看了眼一旁低着头的苏婉。
「这样的条件，三百多万彩礼、一套学区房，算过分？」
「叔，是人就知道这要求过不去。」我说，「您是觉得，您女儿值七百万？」
他笑了笑：「这是诚意的问题。」
「诚意……」我重复了一遍。
「如果你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我怎么放心让她跟你受苦？」
我站了起来。
「叔，我没有七百万的诚意。」我盯着他，「只有四十万存款，和这七年拼命攒下来的身体。」
「真心能当饭吃？真心能替她挡风遮雨？」他不紧不慢，「你醒一醒，小周，这年代没钱，人家为什么要把女儿交给你？」
我的视线移向苏婉。
她一直低着头，手指捏得发白。
「婉婉。」我喊她的名字，「你怎么想？」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我……觉得我爸说得不全没道理。」
我笑了。
「哪部分有道理？」
「结婚是大事，总得有点保障。」她声音发抖，「不然我妈也不放心……」
「七百多万的保障？」我问。
她咬着唇，不说话。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根绷得很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三年恋爱，在苏国强口中，变成一个可以标价的项目。
而我，被当成一个谈判能力不足的乙方。
我知道，这顿饭没必要吃下去了。
第3章
我从苏家出来，天已经黑透。
临江市的十一月，路灯把雾气照成一圈一圈的光晕。
我没打车，一路沿着江边走回出租屋。
手机震动几次，全是苏婉发来的消息。
「我爸嘴是硬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彩礼房子可以再谈，我们慢慢来。」
「你先接个电话好不好？」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
回到屋里，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是我做了半年多的供应链优化表格。
那些三角函数、成本曲线、运输模型，在这一刻显得可笑。
我以为，只要把工作做好，把数字堆漂亮了，生活就会跟着变好。
现在看来，不过是从仓库搬货，变成在表格里搬数字。
手机突然又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周宁吗？我是苏婉她妈。」电话那头传来李琴有点发紧的声音。
「阿姨。」
「今天的事，你别跟你叔一般见识。」她先叹了一口气，「他就是那脾气，说话不中听。」
我沉默。
「叔也是为了婉婉好。」她继续说，「现在这世道，没房没彩礼，女孩子嫁过去心里没底。」
「阿姨，三百多万彩礼、一套学区房，这不是底，是坑。」我忍不住回敬。
那边安静了几秒：「小周，你这话……」
「我一个月两万八，」我说，「按现在的存钱速度，不吃不喝，存满七百多万，要两百多年。」
「可以贷款啊。」她赶紧说，「现在年轻人买房不都贷款么？三十年就好了。」
「阿姨。」我笑了笑，「贷款也得每个月还吧？」
她噎了一下。
「更别说首付，」我继续，「两百多万首付，我去哪儿弄？」
「你爸妈……」她声音试探，「老家的房子卖了，也能拿出一大笔吧？」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那句话：「阿姨，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命。」
电话那头终于彻底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让语气尽量平稳：「彩礼可以有，房子以后可以一起奋斗，但牺牲我爸妈唯一的房子，为了换你们家的底气，这件事，我做不到。」
「小周，你别急着拒绝，」她轻声说，「再想想，大家都退一步——」
「我已经退了七年了。」我打断她。
挂断电话，我点了一根烟。
窗外，江边那条路上车灯一串串闪过去。
七年前，我拖着箱子第一次来临江读大学，站在火车站外，看着这城市灯火通明，心里发热：
「以后要在这里扎根。」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努力，买房、成家、生孩子，一件件总能顺下来。
七年过去，我在工业园区旁的老破小里租着十几平的房。
房没影，婚事更像笑话。
我突然意识到，问题不全在我有多努力。
而在很多人的眼里，像我这样出身普通的人，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价格标签。
第4章
接下来一周，我跟苏婉几乎没联系。
她每天照常发早安、午餐照片、工作吐槽。
我几乎都是看一眼，合上手机。
周三晚上，她突然出现在我门口。
那栋老楼没有电梯，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五楼的走廊里，脸被冻得通红。
「你要再不回复，我就踹门了。」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侧过身让她进来。
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
她环顾了一圈，轻声说：「你还是住这儿啊。」
「租金便宜。」我说。
她把水果摆在桌上，自己也不知道该坐哪，只好拎了个小板凳。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周宁，那天……我爸确实说得太狠了。」
「不是狠不狠的问题。」我盯着她，「是他根本没把我当人。」
她抿着唇：「他就是嘴碎，其实心里——」
「你真觉得，三百多万彩礼、一套学区房，是随口说说？」
她停住。
「苏婉，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慢慢说，「你应该最清楚，我和我家里是什么情况。」
她点点头。
「那你知道，你爸那句话，等于要了我的命。」
她肩膀微微一颤。
「我可以接受彩礼。」我说，「哪怕咱们两家商量着来，凑个二三十万，对我来说也很吃力，但咬咬牙还能想办法。」
「可你爸不是要彩礼。」我看着她，「他要的是我这一辈子的自由。」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我跟我爸谈过。」
「结果呢？」
「他说……数字可以调。」她试探着看我一眼，「彩礼三十万，学区房……两个人一起供，只要写我名字就行。」
我笑了：「写你名字？」
她点头。
「房贷每个月多少？」我问。
「大概……一万多吧。」她算了一下，「咱俩加起来快五万收入，两个人分担——」
「那首付呢？」
她噎住。
「还是得让你爸妈出，对吧？」
她没说话。
空气安静到连楼下炒菜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婉。」我缓缓开口，「你知道那套学区房，最后会落到谁手里吗？」
「当然是我们小家——」
「你弟。」我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
她瞳孔收紧：「你、你说什么？」
「你弟今年才二十二岁，」我说，「没工作，在家打游戏。你爸妈不可能让他去租房结婚。」
她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攥着衣角。
「彩礼的钱，学区房的首付，都是我和我爸妈掏。」我说，「以后你弟结婚，住你们家这套房。至于我——」
我笑了笑：「我只是那个把钱打进你家账户的名字。」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她嗓子发紧。
「猜的。」我耸耸肩，「但你现在的表情，已经帮我印证了。」
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发抖：「我也没办法！我爸妈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我又拦不住……」
「你没有告诉我。」我看着她，「你知道他们的打算，却没有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红着眼睛，「你要是知道了，肯定马上就分手……」
「那你现在，是不是也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问。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
半晌，她坐回板凳上，像泄了气的气球。
「周宁，你不懂。」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我弟优先。」
苏国强端着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往杯里倒茶。
「另外，临江市里一套学区房，最好靠着一中。」
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苏婉低着头，手指揪着睡衣下摆，一声不吭。
「周宁。」苏国强抬眼看向我，「我把闺女养到二十七岁，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你要是真心想娶她，这点投入，算什么？」
七百多万。
他要七百多万。
而我在临江打拼七年，卡里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只有四十万。
第1章
从苏婉家出来，我在老小区的楼下点了根烟。
手抖得几乎打不着火。
「你就打算这么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她缩在呢子大衣里，围巾挡住半张脸。
「我还能说什么？」我笑了一下，「三百六十万彩礼，一套学区房，总价七百多万，我拿什么接？」
「我爸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我打断她，「户口本都翻出来了，怎么办理过户、哪几所学校的学区房，他比中介还熟。」
她咬着唇不吭声。
「我在临江干了七年，」我吐出一口烟，「做供应链经理，月薪两万八，一年到手不到三十五万。四十万存款已经是把自己逼得挺狠的结果。」
「那你可以想想办法啊。」她声音很轻，「比如……贷款？或者你爸妈那边……」
「我爸妈？」我盯着她。
她点点头：「你老家不是还有套三层小楼么？」
那是我们县城边上，一栋二十年前砌起来的自建房。
这些年，她从来只问过我「老家冷不冷」「爸妈身体怎么样」，一次也没提过房子。
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苏婉，那是我爸妈唯一的房子。」我说。
「我知道，可……」她低声说，「就算抵押一下，或者卖掉换小一点的……」
「他们五十多岁了。」我打断她，「那栋房子，是他们从砖一块一块码起来的。」
她沉默。
十一月的临江市，晚风带着江里的湿气，透骨地凉。
我把烟按进垃圾桶，站了几秒，转身往马路边走。
「周宁！」她追上来，抓住我的袖子，「你就这么走？」
我看着她。
想起三年前的夏天，公司团建去郊外拓展，她在草地上晒黑了一圈，晚上喝了半杯啤酒，脸红得像熟桃。
我递给她一瓶冰水，她笑着说：「谢谢。」
我那时觉得，这姑娘真简单。
后来我们在一起，我带她去吃人均三十五的砂锅粉，她真心地感叹「好吃」。
去看团购的十九块九电影，她窝在我肩上说「挺好看」。
我以为，她不在乎钱。
现在才明白，她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苏婉，七百多万，我给不起。」我说。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娶我？」她突然抬头，眼里有点红。
我什么也没说，甩开她的手，拦了一辆网约车。
回到我租住的单间，天花板的白漆起皮，角落还有一片水渍，像一朵烂掉的云。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片水渍算账。
两万八一个月，除去房租水电、吃饭通勤，能存下来的一年也就六七万。
七百多万。
要不吃不喝存一百多年。
我二十九，再活到一百三十多岁，说不定刚够付完首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
「宁子，见面咋样？」她的方言从听筒里飘出来。
我沉默两秒：「妈，他们要三百六十万彩礼，一套市里的学区房。」
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多少钱？」
「加起来，差不多七百来万。」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的声音。
「七……七百？」她声音开始发抖，「他们咋不去抢银行啊？」
我没接话。
「宁子，咱家……咱家拿得出啥啊？你爸这辈子打零工，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知道。」我说。
「那你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
那边突然传来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妈，别哭。」我闭上眼睛，「我再想想办法。」
「宁子。」她哽咽着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咱不欠谁的，找不起这样的亲家，就别找。」
挂了电话，我继续盯着那片水渍。
夜深了，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哐哐」地碾过破旧的地砖。
临江市这么大，灯火这么多。
我突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天花板上那块水痕。
随时可以被一层新漆盖掉。
第2章
第二天早上，苏婉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说这周六再一起吃顿饭，好好沟通。」
她后面加了个笑哭的表情，像是在说「别多想」。
我把手机捏在手里，想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周六下午，我提着两盒水果去了她家。
老小区的楼道昏暗，墙上贴着「高价回收空调」「上门开锁」的小广告。
开门的是她弟弟，苏泽，二十二岁，两年前专科毕业，一直窝在家里打游戏。
「哟，周哥。」他靠在门边，手里还握着游戏手柄，连拖鞋都懒得换，「快进来。」
我点点头，把水果搁在茶几上。
苏国强坐在沙发中央，翘着二郎腿看股市软件，旁边是苏婉的妈妈李琴，忙着摆碟子倒水。
「小周，又见面了。」苏国强放下手机，语气像在谈合作。
「叔叔阿姨好。」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
客套两句，茶刚入口，他便开门见山：
「上次说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桌上的茶杯。
「叔，我想问一下，那些条件……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笑了笑：「你觉得呢？」
「三百六十万彩礼，一套一中学区房，再加装修、车位，」我说，「加起来起码七百多万。」
「小年轻算账挺清楚。」他不置可否。
「我现在在物流公司做供应链经理，一个月两万八，一年到手不到三十五万。」
「嗯，我听婉婉说了，不算差。」
「我这七年，一共攒了四十万。」我抬头看着他，「叔，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底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所以呢？」
「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
茶几对面安静了片刻。
「周宁，我问你个话。」他慢慢开口，「你爱不爱我们家婉婉？」
「爱。」我脱口而出。
「那不就得了。」他摊开手，「为了爱，什么难关过不去？」
我愣住：「叔，这不是难不难关的问题，这是数学问题。」
「你这月薪，一点都不低。」他语重心长，「现在小伙子、姑娘，买房贷款很正常，三十年慢慢还，压力有但又不是完全扛不住。」
「首付呢？」我忍不住笑，「一套一中附近的房子，哪怕小三室，总价五六百万，首付起码两百多万。」
他不紧不慢：「你父母不是还有套自建房？」
我握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那是我爸妈唯一的房子。」
「卖了，换一小套，顺便把你们婚房首付凑一凑，多好。」
「叔。」我抬高了声音。
苏国强看着我，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周宁，我就直说了。」他说，「我闺女大学毕业，在外企做人力，一个月一万八，长得端正，性格也不差，关键还孝顺我们。」
「我知道。」我看了眼一旁低着头的苏婉。
「这样的条件，三百多万彩礼、一套学区房，算过分？」
「叔，是人就知道这要求过不去。」我说，「您是觉得，您女儿值七百万？」
他笑了笑：「这是诚意的问题。」
「诚意……」我重复了一遍。
「如果你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我怎么放心让她跟你受苦？」
我站了起来。
「叔，我没有七百万的诚意。」我盯着他，「只有四十万存款，和这七年拼命攒下来的身体。」
「真心能当饭吃？真心能替她挡风遮雨？」他不紧不慢，「你醒一醒，小周，这年代没钱，人家为什么要把女儿交给你？」
我的视线移向苏婉。
她一直低着头，手指捏得发白。
「婉婉。」我喊她的名字，「你怎么想？」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我……觉得我爸说得不全没道理。」
我笑了。
「哪部分有道理？」
「结婚是大事，总得有点保障。」她声音发抖，「不然我妈也不放心……」
「七百多万的保障？」我问。
她咬着唇，不说话。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根绷得很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三年恋爱，在苏国强口中，变成一个可以标价的项目。
而我，被当成一个谈判能力不足的乙方。
我知道，这顿饭没必要吃下去了。
第3章
我从苏家出来，天已经黑透。
临江市的十一月，路灯把雾气照成一圈一圈的光晕。
我没打车，一路沿着江边走回出租屋。
手机震动几次，全是苏婉发来的消息。
「我爸嘴是硬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彩礼房子可以再谈，我们慢慢来。」
「你先接个电话好不好？」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
回到屋里，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是我做了半年多的供应链优化表格。
那些三角函数、成本曲线、运输模型，在这一刻显得可笑。
我以为，只要把工作做好，把数字堆漂亮了，生活就会跟着变好。
现在看来，不过是从仓库搬货，变成在表格里搬数字。
手机突然又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周宁吗？我是苏婉她妈。」电话那头传来李琴有点发紧的声音。
「阿姨。」
「今天的事，你别跟你叔一般见识。」她先叹了一口气，「他就是那脾气，说话不中听。」
我沉默。
「叔也是为了婉婉好。」她继续说，「现在这世道，没房没彩礼，女孩子嫁过去心里没底。」
「阿姨，三百多万彩礼、一套学区房，这不是底，是坑。」我忍不住回敬。
那边安静了几秒：「小周，你这话……」
「我一个月两万八，」我说，「按现在的存钱速度，不吃不喝，存满七百多万，要两百多年。」
「可以贷款啊。」她赶紧说，「现在年轻人买房不都贷款么？三十年就好了。」
「阿姨。」我笑了笑，「贷款也得每个月还吧？」
她噎了一下。
「更别说首付，」我继续，「两百多万首付，我去哪儿弄？」
「你爸妈……」她声音试探，「老家的房子卖了，也能拿出一大笔吧？」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那句话：「阿姨，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命。」
电话那头终于彻底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让语气尽量平稳：「彩礼可以有，房子以后可以一起奋斗，但牺牲我爸妈唯一的房子，为了换你们家的底气，这件事，我做不到。」
「小周，你别急着拒绝，」她轻声说，「再想想，大家都退一步——」
「我已经退了七年了。」我打断她。
挂断电话，我点了一根烟。
窗外，江边那条路上车灯一串串闪过去。
七年前，我拖着箱子第一次来临江读大学，站在火车站外，看着这城市灯火通明，心里发热：
「以后要在这里扎根。」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努力，买房、成家、生孩子，一件件总能顺下来。
七年过去，我在工业园区旁的老破小里租着十几平的房。
房没影，婚事更像笑话。
我突然意识到，问题不全在我有多努力。
而在很多人的眼里，像我这样出身普通的人，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价格标签。
第4章
接下来一周，我跟苏婉几乎没联系。
她每天照常发早安、午餐照片、工作吐槽。
我几乎都是看一眼，合上手机。
周三晚上，她突然出现在我门口。
那栋老楼没有电梯，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五楼的走廊里，脸被冻得通红。
「你要再不回复，我就踹门了。」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侧过身让她进来。
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
她环顾了一圈，轻声说：「你还是住这儿啊。」
「租金便宜。」我说。
她把水果摆在桌上，自己也不知道该坐哪，只好拎了个小板凳。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周宁，那天……我爸确实说得太狠了。」
「不是狠不狠的问题。」我盯着她，「是他根本没把我当人。」
她抿着唇：「他就是嘴碎，其实心里——」
「你真觉得，三百多万彩礼、一套学区房，是随口说说？」
她停住。
「苏婉，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慢慢说，「你应该最清楚，我和我家里是什么情况。」
她点点头。
「那你知道，你爸那句话，等于要了我的命。」
她肩膀微微一颤。
「我可以接受彩礼。」我说，「哪怕咱们两家商量着来，凑个二三十万，对我来说也很吃力，但咬咬牙还能想办法。」
「可你爸不是要彩礼。」我看着她，「他要的是我这一辈子的自由。」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我跟我爸谈过。」
「结果呢？」
「他说……数字可以调。」她试探着看我一眼，「彩礼三十万，学区房……两个人一起供，只要写我名字就行。」
我笑了：「写你名字？」
她点头。
「房贷每个月多少？」我问。
「大概……一万多吧。」她算了一下，「咱俩加起来快五万收入，两个人分担——」
「那首付呢？」
她噎住。
「还是得让你爸妈出，对吧？」
她没说话。
空气安静到连楼下炒菜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婉。」我缓缓开口，「你知道那套学区房，最后会落到谁手里吗？」
「当然是我们小家——」
「你弟。」我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
她瞳孔收紧：「你、你说什么？」
「你弟今年才二十二岁，」我说，「没工作，在家打游戏。你爸妈不可能让他去租房结婚。」
她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攥着衣角。
「彩礼的钱，学区房的首付，都是我和我爸妈掏。」我说，「以后你弟结婚，住你们家这套房。至于我——」
我笑了笑：「我只是那个把钱打进你家账户的名字。」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她嗓子发紧。
「猜的。」我耸耸肩，「但你现在的表情，已经帮我印证了。」
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发抖：「我也没办法！我爸妈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我又拦不住……」
「你没有告诉我。」我看着她，「你知道他们的打算，却没有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红着眼睛，「你要是知道了，肯定马上就分手……」
「那你现在，是不是也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问。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
半晌，她坐回板凳上，像泄了气的气球。
「周宁，你不懂。」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我弟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