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字号:
18
民国二十六年的上海滩，阴雨连绵。
法租界兰心公寓的窗户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留声机里周璇的嗓音带着几分甜腻与哀愁，在昏黄的灯光下回荡。
苏婉手里攥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银元，眼神却死死盯着我梳妆台上那只翡翠镯子。那是前几日霍大帅赏的，水头极好，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表姐，」苏婉的声音有些尖细，透着一股子酸味，「外头都在传，你一人侍奉三主，是这上海滩最不知廉耻的女人。真替你未来的夫家寒心，花了重金，最后娶回去一只被人穿烂了的绣花鞋。」
我正对着镜子描眉，闻言手腕极稳，黛色的眉笔在眉尾拉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透过镜子，我看着身后这个穿着素布旗袍、一脸清纯模样的表妹。她眼里的贪婪，比这窗外的雨水还要浑浊。
我放下眉笔，转过身，红唇轻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既然你这么替人寒心，」我随手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支金簪，在指尖把玩，「不如，分你一个？」
苏婉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见了腐肉的秃鹫。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她以为我手里握着的是通往荣华富贵的钥匙。
殊不知，那是通向地狱的催命符。
第1章
屋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只有留声机的唱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我的梳妆台上堆满了各色礼盒，永安百货刚送来的进口香水、瑞蚨祥的绸缎，还有两张百乐门的贵宾请柬。旁边放着三个精致的红木匣子，分别刻着不同的徽记。
苏婉正在帮我熨烫明日要穿的旗袍。
那是件上好的云锦旗袍，却被她熨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时不时偷瞄一眼那些红木匣子，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衫，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表姐，你整日周旋在这些男人中间，就不怕哪天翻了船？」
我挑眉，拿起桌上的胭脂纸轻轻抿了一下，漫不经心道：「翻船？那是掌舵的人没本事。至于累不累，呵，体力活主要是他们在做。」
苏婉被我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嫌弃、鄙夷，还有那藏得极深的一丝嫉妒，在她脸上交织成一幅精彩的画卷。
她放下熨斗，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架势，语重心长地说：「咱们都是逃难出来的，我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年轻，觉得这样风光，可名声坏了就是一辈子的事。真替你未来的丈夫不值，为了聘礼掏空家底，结果换来一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足够恶毒又显得不那么粗俗的词：「换来一个好几手的姨太太。」
我看着镜中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婉这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平日里最爱装出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模样，实际上看见我得个新包，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我转过身，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苏婉，你是不是觉得，这些男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我是什么人？」
苏婉撇撇嘴：「男人嘛，都是贪图新鲜。但玩玩归玩玩，谁会真心娶一个……不检点的女人做正房？」
「哦，这样啊。」
我随手拿起桌上正在震动的一个红木匣子——里面是一部新式的摇把电话，那是霍大帅特意让人拉的专线。
刚好，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副官恭敬的声音：「沈小姐，大帅派人送来了五根『大黄鱼』，说是给您的零花钱，车已经在楼下了。」
五根金条。
在这个乱世，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苏婉的眼神瞬间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我挂断电话，语气轻快：「既然你这么心疼我未来的丈夫，不如……我把这位霍大帅让给你？让你去拯救一下这位迷途的军阀？」
苏婉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按套路出牌。
「你……你什么意思？」她结结巴巴地问，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前凑了凑，眼神死死盯着那个红木匣子。
「字面意思啊。」
我打开匣子，里面除了一张霍大帅的名帖，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一身戎装，英武逼人，只是眼神阴鸷得让人发寒。
「这位霍大帅，人傻钱多，就是有点粘人。我最近应酬太多，实在应付不过来。既然你这么懂事贤惠，不如你去感化他？」
苏婉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她在老家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还在乡下种地，连给她买盒雪花膏都要攒上大半年。
五根金条。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但她还要装。
她咬着嘴唇，一脸正气：「表姐，你把感情当什么了？可以随意转让的物件吗？这不仅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霍大帅的侮辱！」
我耸耸肩，作势要合上匣子：「不要拉倒。刚才副官还说大帅想找人陪他去南京汤山泡温泉，包专列，还要送一套法兰西的钻石首饰当见面礼。既然你觉得是侮辱，那我就回绝了吧。」
说着，我的手就要去拨电话。
「别！」
苏婉猛地冲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
触碰到我冰凉的皮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涨得通红，眼神闪烁，却怎么也不肯松开手。
「那个……」她干笑两声，试图找补，「我的意思是，回绝了多不礼貌啊。毕竟人家霍大帅也是一方霸主。」
我看着她那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
「所以？」我挑眉。
苏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既然你不想去，那就别耽误人家。你把大帅的喜好告诉我，我去跟他说清楚。我……我这人就是心软，见不得英雄难过美人关。」
英雄？
霍震霆要是英雄，这世上就没有屠夫了。
我强忍着笑意，把匣子推到她面前：「行，那就麻烦你了，活菩萨。」
第2章
拿到霍大帅名帖的那一刻，苏婉的手都在抖。
她捧着那个红木匣子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侧卧，连那件没熨完的云锦旗袍都顾不上了，翻箱倒柜地开始找衣服。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春心荡漾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苏婉不知道。
我手里的这三个「恩客」，确实都是上海滩顶级的权贵。有钱，有势，有皮囊。
但他们每一个，都是正常人避之不及的「阎罗殿」。
A号霍震霆，北方来的疯批军阀。
他有个刻骨铭心的白月光，是京剧名伶，三年前死于一场暗杀。从此以后，他找的所有女人，都要按照那个名伶的模子来打扮。
穿什么戏服，唱哪一段《贵妃醉酒》，甚至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眼角的弧度，都有严格的标准。
一旦有一点不像，他就会瞬间翻脸，轻则鞭笞，重则……
我之所以能吊着他，是因为我自幼学过几年戏，身段像，更因为我只把他当提款机，根本不走心。他发疯，我就当看戏。
但苏婉不一样。
她这种自以为是、又当又立的性格，撞上霍震霆这种控制欲爆表的变态，那场面，绝对比大世界里的杂耍还精彩。
接下来的几天，兰心公寓里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苏婉总是早睡早起，现在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习笑不露齿，时不时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嗓音，咿咿呀呀地学着唱戏。
她的行头也开始多了起来。
虽然没有我之前的那么奢华，但也都是些绸缎庄的新款。只不过，风格有点奇怪。
全是那种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头发也不烫卷了，而是梳成了老式的发髻，连胭脂都换成了淡淡的桃花色。
活脱脱一个刚出戏班子的小青衣。或者说，活脱脱一个……死去的白月光。
周五晚上，我正躺在贵妃榻上抽着摩尔烟。
苏婉突然在客厅里转起了圈，身上穿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白色蕾丝旗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表姐，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霍大帅派人送来的，说是特别适合我的气质。哎，盛情难却，我不收他还不高兴。」
我透过烟雾扫了一眼。
真像。跟霍震霆怀表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挺好看的。」我诚恳地点评，「像个仙女。」
苏婉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大帅说今晚要带我去参加公馆的私人舞会，还要把我介绍给他的同僚们。」
她走到镜子前，一边整理鬓角一边假惺惺地感叹：「其实大帅这人挺单纯的，就是缺爱。你之前对他太冷淡了，男人嘛，还是需要哄的。你看，我稍微对他好点，他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我。」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配合地点头：「是是是，还是你有手段。我就不行，我只会气人。」
苏婉透过镜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优越感。
「你也别灰心。虽然大帅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我，但他之前给你的那些金条，我也就不让你吐出来了。毕竟姐妹一场，就当是对你的……遣散费吧。」
说完，她拎起那个崭新的手包，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走出了公寓大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掐灭了烟头，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接走了她。
我不紧不慢地拿起电话，拨通了霍公馆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霍震霆的副官。
「沈小姐？」
「告诉大帅，」我声音慵懒，「我给他找了个新戏子，嗓子虽然一般，但胜在听话，耐折腾。让他……尽兴。」
那一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霍震霆阴冷得像毒蛇一般的声音：
「沈瑜，你找个赝品来恶心我是吧？」
我轻笑一声：「大帅哪里的话，这也是为您好，多个人多份力，缅怀故人嘛。」
霍震霆没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但我知道，他收下这份「礼物」了。
苏婉以为自己钓到了金龟婿，殊不知，她是主动跳进了绞肉机。
第3章
苏婉这一走，整个周末都没回来。
她倒是没闲着，虽然没有微信朋友圈，但她懂得利用舆论。
先是让小报记者拍到她坐在军车副驾驶的照片，配文：【督军新宠，绝色佳人】。
接着是舞会的照片，灯红酒绿，香槟塔高耸，她站在角落里，笑得一脸羞涩，旁边站着一身戎装的霍震霆。
最后一张，是周日晚上的。
地点是礼查饭店的豪华套房门口。
照片里只有霍震霆的一个背影，和苏婉挽着他手臂的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
坊间传闻，霍大帅对这位新欢宠爱有加，一掷千金。
我坐在公寓里喝着咖啡，看着报纸上的花边新闻，真心实意地笑了。
毕竟，能忍受霍震霆那个变态整整两天，她也算是个人才。
周一清晨，苏婉回来了。
动静很大。
门是被撞开的，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身上的白色旗袍皱皱巴巴，裙摆上还沾着暗红色的酒渍和泥点。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露出她原本有些枯黄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最显眼的是她的脸。
妆全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嘴角还有一块明显的淤青，用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
我正坐在窗边修剪花枝，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放下剪刀看过去。
「哟，这是怎么了？督军夫人体验卡到期了？」
苏婉听到我的声音，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沈瑜！！！」
她尖叫一声，扑过来就要抓我的脸，「你害我！你故意害我！！！」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躲，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推。
她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把话说清楚。」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怎么害你了？霍大帅不是你自己抢着要去的吗？金条不是你收的吗？豪车饭店不是你自己去享受的吗？」
「他是疯子！他是个疯子！」
苏婉崩溃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颤抖着去摸自己的膝盖。
我这才发现，她旗袍开叉处露出的膝盖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跪了很久。
「他逼我穿死人的戏服……逼我学死人唱戏……我不肯，他就拿马鞭抽我……他还……他还让我跪在碎玻璃上……」
苏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两天的遭遇。
原来，舞会结束后，霍震霆就把她带回了私邸。
一开始还算正常，直到苏婉想要去卸妆，随手把那身行头脱了下来。
霍震霆瞬间就变了脸。
他像疯了一样，按着苏婉的头往墙上撞，骂她是「劣质品」，骂她「亵渎了艺术」。
然后，他强迫苏婉穿回戏服，跪在地上，对着一张黑白遗照喊了一晚上的「大帅，我错了」。
只要语气有一点不对，就是一鞭子。
整整两天。
苏婉被关在那个阴森的房间里，当了两天的提线木偶。
直到今天早上，霍震霆似乎是玩腻了，扔给她一袋银元，让她滚。
「沈瑜，你是故意的……你知道他有病是不是？！」
苏婉瘫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毒妇！咱们是亲戚，你竟然这么坑我！」
我冷笑一声，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苏婉，做人要讲良心。」
「当初我说把这位让给你，是你自己两眼放光扑上来的。」
「我说他有点特别，你说你能感化他。」
「我说那是我的恩客，你说我配不上他。」
「怎么，现在吃到了苦头，就想起我是你表姐了？你拿他那五根金条的时候，想过分我一半吗？」
苏婉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突然，客厅的电话响了。
那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显得格外惊悚。
苏婉像是触电一样，整个人弹了起来，惊恐地看着那个红木匣子。
那是霍大帅的专线。
第4章
「接啊。」
我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的盖世英雄找你了。」
苏婉拼命摇头，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不……我不接……我不接……」
「你不接，他可是会生气的哦。」
我慢悠悠地提醒道，「霍大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要是让他找不到人，他可能会直接带兵把这兰心公寓给围了。到时候，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你干的好事了。」
苏婉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颤抖着手，抓起听筒，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贴到了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霍震霆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练兵的枪声。
「婉婉。」
他声音温柔得甚至有些诡异，「你怎么跑得这么快？我让厨房给你炖的燕窝还没吃呢。」
苏婉吓得牙齿都在打颤，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大帅，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来了……」
「哦，不舒服啊。」
霍震霆顿了顿，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是不是昨晚跪得久了，膝盖疼？」
「没……没有……」苏婉慌乱地否认。
「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我给你请了京剧名角儿小兰芳，教你吊嗓子。还有，记得穿那件白色戏服。敢迟到一分钟……」
他轻笑一声，那是恶魔的低语，「你知道我的手段，这法租界的巡捕房，可管不到我霍某人的头上。」
电话挂断。
苏婉手一松，听筒「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她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走过去，贴心地把听筒放好。
「恭喜啊，看来大帅还没玩腻。」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把握，毕竟五根金条呢，换成大洋能堆满一屋子，受点委屈算什么？」
苏婉猛地转头看我，眼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表姐……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去了，我真的不敢去了……」
法租界兰心公寓的窗户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留声机里周璇的嗓音带着几分甜腻与哀愁，在昏黄的灯光下回荡。
苏婉手里攥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银元，眼神却死死盯着我梳妆台上那只翡翠镯子。那是前几日霍大帅赏的，水头极好，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表姐，」苏婉的声音有些尖细，透着一股子酸味，「外头都在传，你一人侍奉三主，是这上海滩最不知廉耻的女人。真替你未来的夫家寒心，花了重金，最后娶回去一只被人穿烂了的绣花鞋。」
我正对着镜子描眉，闻言手腕极稳，黛色的眉笔在眉尾拉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透过镜子，我看着身后这个穿着素布旗袍、一脸清纯模样的表妹。她眼里的贪婪，比这窗外的雨水还要浑浊。
我放下眉笔，转过身，红唇轻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既然你这么替人寒心，」我随手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支金簪，在指尖把玩，「不如，分你一个？」
苏婉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见了腐肉的秃鹫。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她以为我手里握着的是通往荣华富贵的钥匙。
殊不知，那是通向地狱的催命符。
第1章
屋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只有留声机的唱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我的梳妆台上堆满了各色礼盒，永安百货刚送来的进口香水、瑞蚨祥的绸缎，还有两张百乐门的贵宾请柬。旁边放着三个精致的红木匣子，分别刻着不同的徽记。
苏婉正在帮我熨烫明日要穿的旗袍。
那是件上好的云锦旗袍，却被她熨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时不时偷瞄一眼那些红木匣子，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衫，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表姐，你整日周旋在这些男人中间，就不怕哪天翻了船？」
我挑眉，拿起桌上的胭脂纸轻轻抿了一下，漫不经心道：「翻船？那是掌舵的人没本事。至于累不累，呵，体力活主要是他们在做。」
苏婉被我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嫌弃、鄙夷，还有那藏得极深的一丝嫉妒，在她脸上交织成一幅精彩的画卷。
她放下熨斗，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架势，语重心长地说：「咱们都是逃难出来的，我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年轻，觉得这样风光，可名声坏了就是一辈子的事。真替你未来的丈夫不值，为了聘礼掏空家底，结果换来一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足够恶毒又显得不那么粗俗的词：「换来一个好几手的姨太太。」
我看着镜中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婉这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平日里最爱装出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模样，实际上看见我得个新包，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我转过身，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苏婉，你是不是觉得，这些男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我是什么人？」
苏婉撇撇嘴：「男人嘛，都是贪图新鲜。但玩玩归玩玩，谁会真心娶一个……不检点的女人做正房？」
「哦，这样啊。」
我随手拿起桌上正在震动的一个红木匣子——里面是一部新式的摇把电话，那是霍大帅特意让人拉的专线。
刚好，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副官恭敬的声音：「沈小姐，大帅派人送来了五根『大黄鱼』，说是给您的零花钱，车已经在楼下了。」
五根金条。
在这个乱世，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苏婉的眼神瞬间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我挂断电话，语气轻快：「既然你这么心疼我未来的丈夫，不如……我把这位霍大帅让给你？让你去拯救一下这位迷途的军阀？」
苏婉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按套路出牌。
「你……你什么意思？」她结结巴巴地问，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前凑了凑，眼神死死盯着那个红木匣子。
「字面意思啊。」
我打开匣子，里面除了一张霍大帅的名帖，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一身戎装，英武逼人，只是眼神阴鸷得让人发寒。
「这位霍大帅，人傻钱多，就是有点粘人。我最近应酬太多，实在应付不过来。既然你这么懂事贤惠，不如你去感化他？」
苏婉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她在老家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还在乡下种地，连给她买盒雪花膏都要攒上大半年。
五根金条。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但她还要装。
她咬着嘴唇，一脸正气：「表姐，你把感情当什么了？可以随意转让的物件吗？这不仅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霍大帅的侮辱！」
我耸耸肩，作势要合上匣子：「不要拉倒。刚才副官还说大帅想找人陪他去南京汤山泡温泉，包专列，还要送一套法兰西的钻石首饰当见面礼。既然你觉得是侮辱，那我就回绝了吧。」
说着，我的手就要去拨电话。
「别！」
苏婉猛地冲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
触碰到我冰凉的皮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涨得通红，眼神闪烁，却怎么也不肯松开手。
「那个……」她干笑两声，试图找补，「我的意思是，回绝了多不礼貌啊。毕竟人家霍大帅也是一方霸主。」
我看着她那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
「所以？」我挑眉。
苏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既然你不想去，那就别耽误人家。你把大帅的喜好告诉我，我去跟他说清楚。我……我这人就是心软，见不得英雄难过美人关。」
英雄？
霍震霆要是英雄，这世上就没有屠夫了。
我强忍着笑意，把匣子推到她面前：「行，那就麻烦你了，活菩萨。」
第2章
拿到霍大帅名帖的那一刻，苏婉的手都在抖。
她捧着那个红木匣子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侧卧，连那件没熨完的云锦旗袍都顾不上了，翻箱倒柜地开始找衣服。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春心荡漾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苏婉不知道。
我手里的这三个「恩客」，确实都是上海滩顶级的权贵。有钱，有势，有皮囊。
但他们每一个，都是正常人避之不及的「阎罗殿」。
A号霍震霆，北方来的疯批军阀。
他有个刻骨铭心的白月光，是京剧名伶，三年前死于一场暗杀。从此以后，他找的所有女人，都要按照那个名伶的模子来打扮。
穿什么戏服，唱哪一段《贵妃醉酒》，甚至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眼角的弧度，都有严格的标准。
一旦有一点不像，他就会瞬间翻脸，轻则鞭笞，重则……
我之所以能吊着他，是因为我自幼学过几年戏，身段像，更因为我只把他当提款机，根本不走心。他发疯，我就当看戏。
但苏婉不一样。
她这种自以为是、又当又立的性格，撞上霍震霆这种控制欲爆表的变态，那场面，绝对比大世界里的杂耍还精彩。
接下来的几天，兰心公寓里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苏婉总是早睡早起，现在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习笑不露齿，时不时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嗓音，咿咿呀呀地学着唱戏。
她的行头也开始多了起来。
虽然没有我之前的那么奢华，但也都是些绸缎庄的新款。只不过，风格有点奇怪。
全是那种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头发也不烫卷了，而是梳成了老式的发髻，连胭脂都换成了淡淡的桃花色。
活脱脱一个刚出戏班子的小青衣。或者说，活脱脱一个……死去的白月光。
周五晚上，我正躺在贵妃榻上抽着摩尔烟。
苏婉突然在客厅里转起了圈，身上穿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白色蕾丝旗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表姐，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霍大帅派人送来的，说是特别适合我的气质。哎，盛情难却，我不收他还不高兴。」
我透过烟雾扫了一眼。
真像。跟霍震霆怀表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挺好看的。」我诚恳地点评，「像个仙女。」
苏婉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大帅说今晚要带我去参加公馆的私人舞会，还要把我介绍给他的同僚们。」
她走到镜子前，一边整理鬓角一边假惺惺地感叹：「其实大帅这人挺单纯的，就是缺爱。你之前对他太冷淡了，男人嘛，还是需要哄的。你看，我稍微对他好点，他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我。」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配合地点头：「是是是，还是你有手段。我就不行，我只会气人。」
苏婉透过镜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优越感。
「你也别灰心。虽然大帅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我，但他之前给你的那些金条，我也就不让你吐出来了。毕竟姐妹一场，就当是对你的……遣散费吧。」
说完，她拎起那个崭新的手包，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走出了公寓大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掐灭了烟头，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接走了她。
我不紧不慢地拿起电话，拨通了霍公馆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霍震霆的副官。
「沈小姐？」
「告诉大帅，」我声音慵懒，「我给他找了个新戏子，嗓子虽然一般，但胜在听话，耐折腾。让他……尽兴。」
那一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霍震霆阴冷得像毒蛇一般的声音：
「沈瑜，你找个赝品来恶心我是吧？」
我轻笑一声：「大帅哪里的话，这也是为您好，多个人多份力，缅怀故人嘛。」
霍震霆没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但我知道，他收下这份「礼物」了。
苏婉以为自己钓到了金龟婿，殊不知，她是主动跳进了绞肉机。
第3章
苏婉这一走，整个周末都没回来。
她倒是没闲着，虽然没有微信朋友圈，但她懂得利用舆论。
先是让小报记者拍到她坐在军车副驾驶的照片，配文：【督军新宠，绝色佳人】。
接着是舞会的照片，灯红酒绿，香槟塔高耸，她站在角落里，笑得一脸羞涩，旁边站着一身戎装的霍震霆。
最后一张，是周日晚上的。
地点是礼查饭店的豪华套房门口。
照片里只有霍震霆的一个背影，和苏婉挽着他手臂的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
坊间传闻，霍大帅对这位新欢宠爱有加，一掷千金。
我坐在公寓里喝着咖啡，看着报纸上的花边新闻，真心实意地笑了。
毕竟，能忍受霍震霆那个变态整整两天，她也算是个人才。
周一清晨，苏婉回来了。
动静很大。
门是被撞开的，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身上的白色旗袍皱皱巴巴，裙摆上还沾着暗红色的酒渍和泥点。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露出她原本有些枯黄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最显眼的是她的脸。
妆全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嘴角还有一块明显的淤青，用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
我正坐在窗边修剪花枝，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放下剪刀看过去。
「哟，这是怎么了？督军夫人体验卡到期了？」
苏婉听到我的声音，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沈瑜！！！」
她尖叫一声，扑过来就要抓我的脸，「你害我！你故意害我！！！」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躲，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推。
她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把话说清楚。」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怎么害你了？霍大帅不是你自己抢着要去的吗？金条不是你收的吗？豪车饭店不是你自己去享受的吗？」
「他是疯子！他是个疯子！」
苏婉崩溃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颤抖着去摸自己的膝盖。
我这才发现，她旗袍开叉处露出的膝盖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跪了很久。
「他逼我穿死人的戏服……逼我学死人唱戏……我不肯，他就拿马鞭抽我……他还……他还让我跪在碎玻璃上……」
苏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两天的遭遇。
原来，舞会结束后，霍震霆就把她带回了私邸。
一开始还算正常，直到苏婉想要去卸妆，随手把那身行头脱了下来。
霍震霆瞬间就变了脸。
他像疯了一样，按着苏婉的头往墙上撞，骂她是「劣质品」，骂她「亵渎了艺术」。
然后，他强迫苏婉穿回戏服，跪在地上，对着一张黑白遗照喊了一晚上的「大帅，我错了」。
只要语气有一点不对，就是一鞭子。
整整两天。
苏婉被关在那个阴森的房间里，当了两天的提线木偶。
直到今天早上，霍震霆似乎是玩腻了，扔给她一袋银元，让她滚。
「沈瑜，你是故意的……你知道他有病是不是？！」
苏婉瘫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毒妇！咱们是亲戚，你竟然这么坑我！」
我冷笑一声，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苏婉，做人要讲良心。」
「当初我说把这位让给你，是你自己两眼放光扑上来的。」
「我说他有点特别，你说你能感化他。」
「我说那是我的恩客，你说我配不上他。」
「怎么，现在吃到了苦头，就想起我是你表姐了？你拿他那五根金条的时候，想过分我一半吗？」
苏婉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突然，客厅的电话响了。
那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显得格外惊悚。
苏婉像是触电一样，整个人弹了起来，惊恐地看着那个红木匣子。
那是霍大帅的专线。
第4章
「接啊。」
我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的盖世英雄找你了。」
苏婉拼命摇头，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不……我不接……我不接……」
「你不接，他可是会生气的哦。」
我慢悠悠地提醒道，「霍大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要是让他找不到人，他可能会直接带兵把这兰心公寓给围了。到时候，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你干的好事了。」
苏婉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颤抖着手，抓起听筒，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贴到了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霍震霆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练兵的枪声。
「婉婉。」
他声音温柔得甚至有些诡异，「你怎么跑得这么快？我让厨房给你炖的燕窝还没吃呢。」
苏婉吓得牙齿都在打颤，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大帅，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来了……」
「哦，不舒服啊。」
霍震霆顿了顿，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是不是昨晚跪得久了，膝盖疼？」
「没……没有……」苏婉慌乱地否认。
「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我给你请了京剧名角儿小兰芳，教你吊嗓子。还有，记得穿那件白色戏服。敢迟到一分钟……」
他轻笑一声，那是恶魔的低语，「你知道我的手段，这法租界的巡捕房，可管不到我霍某人的头上。」
电话挂断。
苏婉手一松，听筒「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她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走过去，贴心地把听筒放好。
「恭喜啊，看来大帅还没玩腻。」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把握，毕竟五根金条呢，换成大洋能堆满一屋子，受点委屈算什么？」
苏婉猛地转头看我，眼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表姐……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去了，我真的不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