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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滞留的机场贵宾厅,苏曼的策展人江宇捂着嘴轻咳了两声。

  苏曼闻声,想也没想,一把夺过我手中刚拧开保温杯盖、那是为了缓解我咽炎特意熬了一早上的冰糖雪梨水。

  她转手就递到了江宇嘴边,语气关切得仿佛我才是那个外人:「阿宇,你嗓子不舒服,快喝点润润。」

  江宇就着她的手,含住杯沿,咕咚几口喝了个精光,末了还挑衅般地冲我扬了扬眉。

  那是我的杯子,我有洁癖,苏曼知道。

  当晚飞抵目的地,我就提出了取消婚约。

  苏曼不耐烦地将画笔摔在调色盘里,溅起一片杂乱的油彩:「陆清河,就因为一杯梨汤?阿宇是为了我的画展才累病的,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那是我喝过的,也是我需要的。」我声音沙哑,喉咙干涩得发痛。

  「你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矫情?一杯水而已,至于上纲上线吗?」

  她眼底满是厌恶,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行,取消婚约就取消!陆清河,希望你以后别像条哈巴狗一样,跪在画室门口求我复合!」

  她以为我会像从前那十年一样,无论被怎么践踏自尊,最后都会捧着热脸贴上去。

  可她忘了,再浓烈的色彩,也有干涸龟裂、剥落成灰的时候。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想再画下去了。

  1

  当晚,我就给家里的老头子打了电话,同意了那是早已安排好的联姻。

  父母虽然惊讶于我的突然妥协,但更多的是欣慰,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为了苏曼这个「毫无根基的画家」已经荒废了太多年。

  自那之后,苏曼果然重复着以前的作派。

  我的电话、微信,甚至连设计院的工作邮箱,都被她拉入了黑名单。

  每次争吵她都会这样,娴熟得像是在画布上打底稿。

  她吃定了我离不开她,以为我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买着昂贵的颜料和画具,低声下气地去哄她。

  但这次,我盯着微信界面那红色的感叹号看了许久。

  最后只是平静地锁上了屏幕。

  半个月后,名为「苏曼工作室」的工作群弹出一则全员公告:

  【庆祝曼姐新画展《浮生》大卖,今晚在云顶餐厅设宴,全员务必到场,不得缺席。】

  后面紧跟着一连串整齐划一的【收到】。

  为了避免在交接清楚前闹得太难堪,我还是去了。

  一推开包厢厚重的木门,喧嚣的热浪夹杂着红酒的香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长桌尽头,苏曼坐在主位,一袭红裙明艳动人。江宇紧挨着她坐着,手臂极其自然地搭在她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苏曼正侧头听他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时不时用那双画过无数名作的手,娇嗔地拍打一下他的肩膀。

  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仿佛他们才是一对璧人。

  两人周围仿佛自带结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暧昧。

  我心口微微一窒,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下,随即默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大家陆续起身敬酒,送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我没动,只是沉默地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看着挂壁的酒液发呆。

  三巡酒过,一道阴影笼罩了我。

  我抬头,对上苏曼那张精致却带着明显愠怒的脸。

  「陆清河,」她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里是熟悉的傲慢,「别人都祝我画展大卖,你哑巴了?我的礼物呢?」

  如果是以前,哪怕她只是皱一下眉,我都会心慌意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哄她。

  最夸张的那次,只因她随口说了一句想看极光,我连夜订票,抛下几千万的项目,陪她在冰天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

  那一刻,她冻得红扑扑的脸埋在我怀里,说我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缪斯。

  我当时信以为真,可现实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缪斯,早就换了人。

  迎上她质问的目光,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准备。」

  2.

  我的冷淡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更激怒了她。

  苏曼脸上的傲慢瞬间转为恼怒,声音尖锐了几分:「陆清河,你是不是没完了?」

  「就为了一杯破梨汤,芝麻大点的事,你至于跟我冷战半个月?」

  她俯身时,领口微敞,锁骨上一枚暗红的吻痕狠狠刺进了我的眼里。

  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位置。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强压下不适,声音却依旧冷淡:

  「没有闹,取消婚约,我是认真的。」

  闻言,苏曼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在江宇的手搭上她肩膀时恢复了镇定。

  「清河哥,你别误会,」江宇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歉意,「那天在机场是我不好,我咳得厉害,曼姐怕我影响登机才把水递给我。我不知道哥你会这么介意,早知道我就算咳死,也不会喝那一口的。」

  他的话术高明至极,瞬间就勾起了苏曼的保护欲。

  「阿宇,你不用跟他解释!」苏曼反手握住他的手,意有所指地瞪了我一眼,「你是我最得力的策展人,这次画展能成功全靠你,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一杯水而已,有的人就是心脏看什么都脏!」

  「曼姐,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生清河哥的气。」

  江宇端着酒杯走上前来,假惺惺地想要拍我的肩,被我侧身避开。

  他也不尴尬,依旧一副用心良苦的姿态:「清河哥,咱都是男人,说句实在话,为了这点小事闹成这样,确实有点小肚鸡肠了。」

  「曼姐最近因为你的态度,创作灵感都枯竭了。虽然我觉得你们性格不太合适,你太闷,不懂艺术,但毕竟相恋这么多年,互相退一步算了吧。」

  我猛地抬头,冷笑出声:

  「江宇,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就是你这副又当又立的嘴脸。明明觊觎别人的未婚妻,还能一边摆出这副圣父模样,一边在暗地里搞小动作,茶艺真是登峰造极。」

  江宇脸上伪善的笑容瞬间冻结,变得难看至极。

  苏曼直接炸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陆清河,你胡说八道什么?嘴巴放干净点!」

  「胡说八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放在家里的限量版手表,会戴在他的手腕上?为什么我们前脚吵完架,他后脚就发了一张和你在这个包厢独处的照片,配文『专属时光』?还有——」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男女,目光如炬:

  「为什么他会知道你后腰上有一颗红痣?」

  3.

  「够了!」

  苏曼猛地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包厢里瞬间死寂。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也有一瞬间的模糊。

  我清晰地看见,周围同事和朋友的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他们定格了我此刻的狼狈,仿佛在看一条落水狗。

  耳鸣声渐渐消散,最先钻入耳膜的是苏曼气急败坏的宣告:

  「行!陆清河,你不是要取消婚约吗?你不是要闹吗?」

  「我现在就在工作室的大群里发起投票!标题就是『梨汤事件是不是陆清河小肚鸡肠』!如果投认同票的满一百人,我就跟陆清河彻底退婚,和江宇在一起!彻底摆脱这个小心眼、疑神疑鬼的男人!」

  说完,她一把拉住江宇的手,像个得胜的将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江宇在出门前,回头冲我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那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嘲弄。

  主人公走了,这场闹剧也该散场了。

  众人纷纷离场,有人路过我身边时阴阳怪气:「哎,有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下玩脱喽,软饭硬吃也要看主人脸色的。」

  也有人凑过来假意劝我:「清河啊,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低个头吧,不然曼姐真跟江宇在一起了,你这么多年的付出不都打水漂了?」

  我太清楚了。

  这又是苏曼逼我低头的手段。

  以前每次吵架,她都会用类似的各种方式逼我就范,而我为了维护这段感情,总是一次次妥协。

  可这次,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突然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不想再低头,死也不。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包厢,转眼只剩下我一个。

  我抓起手边的醒酒器,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苦涩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刺激得我眼眶发酸。

  这么多年用心浇灌的玫瑰,真到了枯萎的那一刻,原来也不过是一堆烂草。

  回几千公里外的京城联姻,继承家业,她总烦不到我了。

  我抬手抹了把脸,一片冰凉的潮湿。

  回到那个我们同居了五年的公寓,收拾行李就像是在进行一场遗体告别。

  我和苏曼是大学同学,人生最美好的十年,都与对方纠缠在一起。

  书桌上那张合影是大二写生时拍的。

  苏曼第一次画不出稿子,急得在雨里哭。

  我为了哄她,在泥地里给她当了一整天的模特,浑身湿透,发了三天高烧。

  她画完后,笑着抱住我,说:「清河,你要一辈子做我的第一读者。」

  玻璃柜里的奖杯,是她第一次拿全国金奖。

  那时候我刚进设计院实习,工资微薄,却花光积蓄给她买了一套最好的油画颜料。

  她捧着奖杯,郑重地对我说:「清河,我的每一份荣誉里,都有你的一半。」

  后来,我放弃了成为顶尖建筑师的机会,甘愿做她背后的隐形人,为她打理工作室,处理琐事。

  却没想到,最先背弃誓言的,不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我,而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