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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我是京城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六岁那年，我被指认推继母入湖，害得她落下病根，从此被父亲厌弃。
十二岁，我被控偷盗父亲书房的机密信件，险些让丞相府满门抄斩。
后来，我更是不知廉耻，在大婚前夕偷了谢寒舟的边关布防图，转手卖给敌国细作，只为换取金银与那细作私奔。
谢寒舟恨我入骨，却因皇命难违娶了我，婚后对我极尽羞辱。
直到我生下女儿那日，布防图泄露导致边关失守的消息传来。
谢寒舟提剑闯入产房，目光如冰。
所有人都说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百口莫辩，在一个雨夜掐死刚出生的女儿，带着细作卷款潜逃，从此销声匿迹。
人人骂我祸国殃民，父亲当众宣布与我断绝关系，将我也从族谱除名。
谢寒舟则转身娶了我的继妹顾雪柔，二人琴瑟和鸣，重整边关，成了大周朝的英雄眷侣。
我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被人遗忘。
直到三年后，谢寒舟为了给顾雪柔庆生，下令扩建将军府的荷花池。
工匠在挖掘淤泥时，挖出了我被封在水泥桩里的尸首。
......
三年光阴，我的尸身因被封在水泥与淤泥深处，竟未完全白骨化，只是面目全非，狰狞可怖。
这一幕太过惊悚，原本在池边赏花的宾客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刺破了将军府的祥和。
谢寒舟闻讯赶来，一身玄色锦袍，眉头紧锁，满眼戾气：
「慌什么？听说抓到顾南衣了？她还敢回来？」
「正好，她当年盗图叛国、掐死亲女的账，本将军还没跟她算清楚！来人，把这毒妇给我拖去刑部大牢，我要亲自审问！」
他来得匆忙，并未听清工匠那颤抖的禀报。
直到他大步流星走到池边，看清那具从泥泞中被拖出的、僵硬扭曲的尸体时，脚步猛地一顿。
「顾南衣……死了？」
那原本满是杀意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也仅仅是一瞬。
谢寒舟很快恢复了那副冷硬心肠，厌恶地掩住口鼻，仿佛那是世间最脏污的东西：
「真是晦气！好好的生辰宴被这贱人毁了。既已死了，怎么不烂在外面，还要脏了我将军府的地界？」
「柔儿身子弱，又怀着身孕，若是冲撞了胎气，把这贱人挫骨扬灰都不够赔！」
说着，他挥手招来侍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拖出去，扔去乱葬岗喂狗，别让夫人看见。」
侍卫们嫌恶地用草席裹住我的尸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拉。
就在快要拖出垂花门时。
一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女子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是青黛。
我曾经的贴身丫鬟，如今却像个疯婆子。
她扑通一声跪在谢寒舟脚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将军！那是小姐啊！小姐的尸身是在府里挖出来的！她根本没有私奔，她是被人害死在府里的啊！」
「求将军看在一夜夫妻百日恩的情分上，彻查此事，还小姐一个清白！」
青黛的声音嘶哑凄厉，透着绝望。
谢寒舟低头看着脚边卑微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三年了，他另娶娇妻，京城好不容易淡忘了他原配通敌叛国的丑闻。
若是此时翻案，查出顾南衣死在府里，岂不是在打他治家严谨的脸？
就在他犹豫之际。
顾雪柔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而来。
顾雪柔一身月白鲛纱裙，弱柳扶风，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夫君，我听说……姐姐找到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裹着草席的尸体，吓得瑟缩了一下，躲进谢寒舟怀里。
「当初我就苦劝姐姐，莫要被那敌国细作的甜言蜜语蒙蔽，为了些许钱财置家国大义于不顾。可姐姐她……终究还是掐死小小姐，随那人去了。」
「姐姐死得不光彩，若是传扬出去，将军府和相府的颜面何存？夫君，不如悄悄找个地方葬了吧，也算全了姐妹一场的情分。」
顾雪柔的声音温柔婉转，句句都在为大局考虑。
谢寒舟原本动摇的心瞬间硬了起来。
「柔儿说得对。顾南衣这种叛国罪人，死在府里只会脏了这块地。许是当年她没逃出去，想躲在府里伺机再窃取情报，结果失足落入正在修建的池底。」
闻言，顾雪柔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谢寒舟立刻慌了神，满眼心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真相。
「快！传府医！把这晦气东西扔出去，越远越好！」
侍卫们见风使舵，动作更加粗暴。
青黛急红了眼，像一头护崽的母狼，死死抱住谢寒舟的腿，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战靴。
「将军！求求您看看小姐吧！她死得冤枉啊！」
「滚开！」
谢寒舟一脚将青黛踹开，力道之大，直接让青黛飞出丈远，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你这刁奴，再敢为那叛国贼求情，本将军便将你一同杖毙！」
「顾南衣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如今我心里只有柔儿，她死在哪里，与我何干？」
青黛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却还是手脚并用地爬向我的尸身。
顾雪柔靠在谢寒舟怀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却示意旁边的家丁动手。
家丁们心领神会，一拥而上，对着青黛拳打脚踢。
「一个通敌卖国贼的丫鬟，也敢在将军面前撒野？」
「给我打！打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
他们把气撒在我和青黛身上，甚至有人故意踩踏我的尸身。
「青黛，你若不撒手，我们便将这贱人的尸骨踩碎！」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当初将军对她多好，把库房钥匙都交给她，她却偷图卖国！这种天生坏种，活该死无全尸！」
家丁们发泄着恶意，我那原本就残破不堪的尸身，在拉扯中更加破败。
青黛被打得奄奄一息，手指却死死抓着草席的一角，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那腐朽的草席突然断裂，我的尸身猛地一颤。
腹部那块早已干瘪的皮肉竟裂开一道大口子。
一具小小的、蜷缩着的白骨从我腹腔中滚落出来。
那白骨的脖颈上，挂着一枚被淤泥包裹的、却依旧闪烁着寒光的长命锁。
锁片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当啷——」
这一声，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谢寒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枚长命锁上。
那锁片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那是他当年在出征前夜，亲手为未出世的孩子刻下的，意为岁岁平安。
他曾抚摸着我的肚子，许诺等得胜归来，便带我们母女去塞北看雪。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谢寒舟死死盯着那具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孩童尸骨，瞳孔剧烈收缩。
「这……这是哪里来的？」
他声音颤抖，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恐。
「孩子的尸骨和长命锁，不是三年前就被顾南衣带走扔进河里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在她的肚子里？」
看到那枚刻着「安」字的长命锁，谢寒舟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顾南衣私奔前，留下一封信，说孩子是个累赘，已被她掐死扔进了护城河。
他在河边找了三天三夜，只捞到一只小鞋子。
那份痛，让他对顾南衣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可如今，这孩子竟然在顾南衣的肚子里？
谢寒舟双目赤红，猛地推开怀里的顾雪柔，几步冲到我的尸身前。
他颤抖着手想要触碰那具小小的白骨，却又不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孩子会在她肚子里！」
他的咆哮声在将军府上空回荡。
侍卫和家丁们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将……将军，奴才们不知啊，刚才一拉扯，这小尸骨就从夫人肚子里掉出来了……」
青黛忍着剧痛，满脸血污地爬起来，跪行几步，声嘶力竭地喊道：
「将军！我家小姐若是真要私奔，为何还要把小小姐藏在肚子里？」
「定是有人杀人灭口，剖开小姐的肚子把小小姐塞进去，再将她们母女活埋！这是要让她们永世不得超生啊！」
「将军，您睁开眼看看啊！这是有人在做局陷害小姐！」
青黛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站在一旁摇摇欲坠的顾雪柔。
「二小姐！当初小姐失踪那晚，只有你以后院赏月为由留她在房中！也是你第一个拿着所谓的『私奔信』跑出来！」
「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顾雪柔。
顾雪柔脸色煞白，身形一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我……我没有……」
眼看真相似乎要被撕开一角。
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是我那身为当朝丞相的父亲，带着母亲匆匆赶来。
「放肆！谁敢污蔑柔儿！」
母亲冲上来，二话不说，扬手就给了青黛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青黛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你这贱婢！满嘴喷粪！」
「柔儿性子最是纯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反倒是顾南衣，从小就心术不正，六岁推我入水，十二岁偷盗机密。她做出通敌卖国这种事，简直是顾家的耻辱！」
母亲指着我的尸身，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无尽的厌恶。
「死了还要连累柔儿的名声，真是个祸害！」
父亲顾丞相亦是黑着脸，从袖中掏出一叠信件，直接甩在谢寒舟面前。
「贤婿，这是当年顾南衣与那敌国细作往来的密信。我本想给她留几分颜面，一直压着没拿出来。」
「你看清楚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她是如何为了那个男人，一步步窃取你的布防图！」
「根本没有什么冤情！这孩子在她肚子里，指不定是那细作有什么邪术，或者是她自己疯魔了做出的怪事！」
「可怜我的柔儿，摊上这么个恶毒姐姐，还要被一个贱婢泼脏水！」
谢寒舟捡起地上的信纸，一封封翻看。
字迹娟秀，确是我的笔迹。
上面写满了我对那细作的「深情」，以及对谢寒舟的「厌恶」。
「这就是你说的冤枉？」
谢寒舟眼中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暴怒。
他将信纸狠狠砸在青黛脸上。
「好一个顾南衣！死了还要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来离间我和柔儿！」
「青黛，你身为贴身丫鬟，知情不报，还敢在此妖言惑众！罪加一等！」
「来人！先打这贱婢五十军棍，再发卖到边疆军妓营！」
侍卫们得令，立刻架起青黛。
手腕粗的军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砰！」
一下，两下……
青黛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我的尸身，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
就在军棍落到第十下时。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轰隆——」
一道紫色的惊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劈在刚才挖出我尸身的那个泥坑旁。
泥土飞溅，露出埋在更深处的一个铁盒。
天降异象，行刑的侍卫吓得扔掉了军棍。
「这……这是天怒啊！」
所有人都惊恐地后退，唯有青黛，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她不顾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冲向雷击之处。
「小姐！是您显灵了吗？」
「您不甘心就这样蒙冤受屈对不对？」
青黛疯狂地用双手刨着泥土，指甲翻起，血肉模糊，终于将那个铁盒抱在怀里。
她颤抖着打开生锈的铁盖。
里面赫然放着一件血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青黛展开血衣，泪如雨下，举过头顶嘶吼道：
「这是小姐的血书！是她在地狱里写下的绝笔！」
看到那件血衣，顾雪柔原本得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她捂着肚子，声音发颤：
「爹，娘，夫君……我怕……」
天空中雷声滚滚，仿佛是我的冤魂在怒吼。
青黛高举着那件写满血字的里衣，声音凄厉，字字泣血：
「上元节，又是我的生辰。
我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听着上面的丝竹管弦之声。
那是谢寒舟在为顾雪柔庆生吧？
从前在相府，我的生辰便是全家的忌讳。
只因六岁那年，顾雪柔自己贪玩落水，却哭着指认是我推的。
母亲听信一面之词，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从此，我便成了那个心如蛇蝎的长姐。
十二岁那年，父亲书房失窃。
顾雪柔在我枕头下搜出了那封信。
没人信我是被栽赃的，父亲那一鞭子，差点打断了我的肋骨。
如今，我被困在这将军府的深井之下。
唯一的念想，便是谢寒舟能发现布防图的端倪，能发现我失踪的真相。
我要活着，我要告诉他，我没有通敌，也没有掐死我们的女儿。
那布防图是顾雪柔偷的！
她才是那个和敌国细作勾结的人！
可是，好痛啊。
谢寒舟，你什么时候能来救我？
我好像……撑不住了。」
青黛念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喉咙里发出如野兽般的悲鸣。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
可我的父亲母亲，还有谢寒舟，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动容。
母亲冷哼一声，打破了沉默：
「一派胡言！死到临头还要攀咬柔儿！」
「当年那布防图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人赃并获！柔儿一个深闺弱女，如何能接触到这些军机要务？」
「这分明是她心怀怨恨，死前故意留下这些污蔑之词，想毁了柔儿的清誉！」
我漂浮在半空，看着母亲那张刻薄的脸，心中一片悲凉。
为什么？
明明我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为什么她宁愿相信一个继女的谎言，也不愿给我哪怕一丝信任？
我转头看向谢寒舟。
这个我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此刻，他面沉如水，眼中翻涌着风暴。
「够了！」
六岁那年，我被指认推继母入湖，害得她落下病根，从此被父亲厌弃。
十二岁，我被控偷盗父亲书房的机密信件，险些让丞相府满门抄斩。
后来，我更是不知廉耻，在大婚前夕偷了谢寒舟的边关布防图，转手卖给敌国细作，只为换取金银与那细作私奔。
谢寒舟恨我入骨，却因皇命难违娶了我，婚后对我极尽羞辱。
直到我生下女儿那日，布防图泄露导致边关失守的消息传来。
谢寒舟提剑闯入产房，目光如冰。
所有人都说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百口莫辩，在一个雨夜掐死刚出生的女儿，带着细作卷款潜逃，从此销声匿迹。
人人骂我祸国殃民，父亲当众宣布与我断绝关系，将我也从族谱除名。
谢寒舟则转身娶了我的继妹顾雪柔，二人琴瑟和鸣，重整边关，成了大周朝的英雄眷侣。
我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被人遗忘。
直到三年后，谢寒舟为了给顾雪柔庆生，下令扩建将军府的荷花池。
工匠在挖掘淤泥时，挖出了我被封在水泥桩里的尸首。
......
三年光阴，我的尸身因被封在水泥与淤泥深处，竟未完全白骨化，只是面目全非，狰狞可怖。
这一幕太过惊悚，原本在池边赏花的宾客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刺破了将军府的祥和。
谢寒舟闻讯赶来，一身玄色锦袍，眉头紧锁，满眼戾气：
「慌什么？听说抓到顾南衣了？她还敢回来？」
「正好，她当年盗图叛国、掐死亲女的账，本将军还没跟她算清楚！来人，把这毒妇给我拖去刑部大牢，我要亲自审问！」
他来得匆忙，并未听清工匠那颤抖的禀报。
直到他大步流星走到池边，看清那具从泥泞中被拖出的、僵硬扭曲的尸体时，脚步猛地一顿。
「顾南衣……死了？」
那原本满是杀意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也仅仅是一瞬。
谢寒舟很快恢复了那副冷硬心肠，厌恶地掩住口鼻，仿佛那是世间最脏污的东西：
「真是晦气！好好的生辰宴被这贱人毁了。既已死了，怎么不烂在外面，还要脏了我将军府的地界？」
「柔儿身子弱，又怀着身孕，若是冲撞了胎气，把这贱人挫骨扬灰都不够赔！」
说着，他挥手招来侍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拖出去，扔去乱葬岗喂狗，别让夫人看见。」
侍卫们嫌恶地用草席裹住我的尸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拉。
就在快要拖出垂花门时。
一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女子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是青黛。
我曾经的贴身丫鬟，如今却像个疯婆子。
她扑通一声跪在谢寒舟脚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将军！那是小姐啊！小姐的尸身是在府里挖出来的！她根本没有私奔，她是被人害死在府里的啊！」
「求将军看在一夜夫妻百日恩的情分上，彻查此事，还小姐一个清白！」
青黛的声音嘶哑凄厉，透着绝望。
谢寒舟低头看着脚边卑微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三年了，他另娶娇妻，京城好不容易淡忘了他原配通敌叛国的丑闻。
若是此时翻案，查出顾南衣死在府里，岂不是在打他治家严谨的脸？
就在他犹豫之际。
顾雪柔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而来。
顾雪柔一身月白鲛纱裙，弱柳扶风，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夫君，我听说……姐姐找到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裹着草席的尸体，吓得瑟缩了一下，躲进谢寒舟怀里。
「当初我就苦劝姐姐，莫要被那敌国细作的甜言蜜语蒙蔽，为了些许钱财置家国大义于不顾。可姐姐她……终究还是掐死小小姐，随那人去了。」
「姐姐死得不光彩，若是传扬出去，将军府和相府的颜面何存？夫君，不如悄悄找个地方葬了吧，也算全了姐妹一场的情分。」
顾雪柔的声音温柔婉转，句句都在为大局考虑。
谢寒舟原本动摇的心瞬间硬了起来。
「柔儿说得对。顾南衣这种叛国罪人，死在府里只会脏了这块地。许是当年她没逃出去，想躲在府里伺机再窃取情报，结果失足落入正在修建的池底。」
闻言，顾雪柔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谢寒舟立刻慌了神，满眼心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真相。
「快！传府医！把这晦气东西扔出去，越远越好！」
侍卫们见风使舵，动作更加粗暴。
青黛急红了眼，像一头护崽的母狼，死死抱住谢寒舟的腿，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战靴。
「将军！求求您看看小姐吧！她死得冤枉啊！」
「滚开！」
谢寒舟一脚将青黛踹开，力道之大，直接让青黛飞出丈远，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你这刁奴，再敢为那叛国贼求情，本将军便将你一同杖毙！」
「顾南衣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如今我心里只有柔儿，她死在哪里，与我何干？」
青黛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却还是手脚并用地爬向我的尸身。
顾雪柔靠在谢寒舟怀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却示意旁边的家丁动手。
家丁们心领神会，一拥而上，对着青黛拳打脚踢。
「一个通敌卖国贼的丫鬟，也敢在将军面前撒野？」
「给我打！打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
他们把气撒在我和青黛身上，甚至有人故意踩踏我的尸身。
「青黛，你若不撒手，我们便将这贱人的尸骨踩碎！」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当初将军对她多好，把库房钥匙都交给她，她却偷图卖国！这种天生坏种，活该死无全尸！」
家丁们发泄着恶意，我那原本就残破不堪的尸身，在拉扯中更加破败。
青黛被打得奄奄一息，手指却死死抓着草席的一角，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那腐朽的草席突然断裂，我的尸身猛地一颤。
腹部那块早已干瘪的皮肉竟裂开一道大口子。
一具小小的、蜷缩着的白骨从我腹腔中滚落出来。
那白骨的脖颈上，挂着一枚被淤泥包裹的、却依旧闪烁着寒光的长命锁。
锁片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当啷——」
这一声，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谢寒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枚长命锁上。
那锁片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那是他当年在出征前夜，亲手为未出世的孩子刻下的，意为岁岁平安。
他曾抚摸着我的肚子，许诺等得胜归来，便带我们母女去塞北看雪。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谢寒舟死死盯着那具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孩童尸骨，瞳孔剧烈收缩。
「这……这是哪里来的？」
他声音颤抖，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恐。
「孩子的尸骨和长命锁，不是三年前就被顾南衣带走扔进河里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在她的肚子里？」
看到那枚刻着「安」字的长命锁，谢寒舟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顾南衣私奔前，留下一封信，说孩子是个累赘，已被她掐死扔进了护城河。
他在河边找了三天三夜，只捞到一只小鞋子。
那份痛，让他对顾南衣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可如今，这孩子竟然在顾南衣的肚子里？
谢寒舟双目赤红，猛地推开怀里的顾雪柔，几步冲到我的尸身前。
他颤抖着手想要触碰那具小小的白骨，却又不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孩子会在她肚子里！」
他的咆哮声在将军府上空回荡。
侍卫和家丁们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将……将军，奴才们不知啊，刚才一拉扯，这小尸骨就从夫人肚子里掉出来了……」
青黛忍着剧痛，满脸血污地爬起来，跪行几步，声嘶力竭地喊道：
「将军！我家小姐若是真要私奔，为何还要把小小姐藏在肚子里？」
「定是有人杀人灭口，剖开小姐的肚子把小小姐塞进去，再将她们母女活埋！这是要让她们永世不得超生啊！」
「将军，您睁开眼看看啊！这是有人在做局陷害小姐！」
青黛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站在一旁摇摇欲坠的顾雪柔。
「二小姐！当初小姐失踪那晚，只有你以后院赏月为由留她在房中！也是你第一个拿着所谓的『私奔信』跑出来！」
「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顾雪柔。
顾雪柔脸色煞白，身形一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我……我没有……」
眼看真相似乎要被撕开一角。
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是我那身为当朝丞相的父亲，带着母亲匆匆赶来。
「放肆！谁敢污蔑柔儿！」
母亲冲上来，二话不说，扬手就给了青黛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青黛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你这贱婢！满嘴喷粪！」
「柔儿性子最是纯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反倒是顾南衣，从小就心术不正，六岁推我入水，十二岁偷盗机密。她做出通敌卖国这种事，简直是顾家的耻辱！」
母亲指着我的尸身，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无尽的厌恶。
「死了还要连累柔儿的名声，真是个祸害！」
父亲顾丞相亦是黑着脸，从袖中掏出一叠信件，直接甩在谢寒舟面前。
「贤婿，这是当年顾南衣与那敌国细作往来的密信。我本想给她留几分颜面，一直压着没拿出来。」
「你看清楚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她是如何为了那个男人，一步步窃取你的布防图！」
「根本没有什么冤情！这孩子在她肚子里，指不定是那细作有什么邪术，或者是她自己疯魔了做出的怪事！」
「可怜我的柔儿，摊上这么个恶毒姐姐，还要被一个贱婢泼脏水！」
谢寒舟捡起地上的信纸，一封封翻看。
字迹娟秀，确是我的笔迹。
上面写满了我对那细作的「深情」，以及对谢寒舟的「厌恶」。
「这就是你说的冤枉？」
谢寒舟眼中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暴怒。
他将信纸狠狠砸在青黛脸上。
「好一个顾南衣！死了还要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来离间我和柔儿！」
「青黛，你身为贴身丫鬟，知情不报，还敢在此妖言惑众！罪加一等！」
「来人！先打这贱婢五十军棍，再发卖到边疆军妓营！」
侍卫们得令，立刻架起青黛。
手腕粗的军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砰！」
一下，两下……
青黛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我的尸身，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
就在军棍落到第十下时。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轰隆——」
一道紫色的惊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劈在刚才挖出我尸身的那个泥坑旁。
泥土飞溅，露出埋在更深处的一个铁盒。
天降异象，行刑的侍卫吓得扔掉了军棍。
「这……这是天怒啊！」
所有人都惊恐地后退，唯有青黛，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她不顾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冲向雷击之处。
「小姐！是您显灵了吗？」
「您不甘心就这样蒙冤受屈对不对？」
青黛疯狂地用双手刨着泥土，指甲翻起，血肉模糊，终于将那个铁盒抱在怀里。
她颤抖着打开生锈的铁盖。
里面赫然放着一件血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青黛展开血衣，泪如雨下，举过头顶嘶吼道：
「这是小姐的血书！是她在地狱里写下的绝笔！」
看到那件血衣，顾雪柔原本得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她捂着肚子，声音发颤：
「爹，娘，夫君……我怕……」
天空中雷声滚滚，仿佛是我的冤魂在怒吼。
青黛高举着那件写满血字的里衣，声音凄厉，字字泣血：
「上元节，又是我的生辰。
我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听着上面的丝竹管弦之声。
那是谢寒舟在为顾雪柔庆生吧？
从前在相府，我的生辰便是全家的忌讳。
只因六岁那年，顾雪柔自己贪玩落水，却哭着指认是我推的。
母亲听信一面之词，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从此，我便成了那个心如蛇蝎的长姐。
十二岁那年，父亲书房失窃。
顾雪柔在我枕头下搜出了那封信。
没人信我是被栽赃的，父亲那一鞭子，差点打断了我的肋骨。
如今，我被困在这将军府的深井之下。
唯一的念想，便是谢寒舟能发现布防图的端倪，能发现我失踪的真相。
我要活着，我要告诉他，我没有通敌，也没有掐死我们的女儿。
那布防图是顾雪柔偷的！
她才是那个和敌国细作勾结的人！
可是，好痛啊。
谢寒舟，你什么时候能来救我？
我好像……撑不住了。」
青黛念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喉咙里发出如野兽般的悲鸣。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
可我的父亲母亲，还有谢寒舟，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动容。
母亲冷哼一声，打破了沉默：
「一派胡言！死到临头还要攀咬柔儿！」
「当年那布防图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人赃并获！柔儿一个深闺弱女，如何能接触到这些军机要务？」
「这分明是她心怀怨恨，死前故意留下这些污蔑之词，想毁了柔儿的清誉！」
我漂浮在半空，看着母亲那张刻薄的脸，心中一片悲凉。
为什么？
明明我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为什么她宁愿相信一个继女的谎言，也不愿给我哪怕一丝信任？
我转头看向谢寒舟。
这个我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此刻，他面沉如水，眼中翻涌着风暴。
「够了！」